沈之洲要回乡建学院的消息一传来,泞阳县富商们就有了盘算,在县城里新建了大大小小的若干宅院,在城郊也建了几处庄子,专门让人打理着。

  忙完那一阵,普通百姓家也攒下一笔钱,年关前纷纷开始修葺老房子。听盖房的吴老板介绍了宋清家房子的格局,再问造价也不算贵,便都按着那个规模来,地暖浴间翻修好,青石地砖一铺,过冬的时候倒真觉着好来了。

  等孙淑一张罗京城夫子住宅的时候,富商们接连找上门,表示愿意低价租赁新宅院,有的甚至想将院子送给新来的夫子住。这些年走商攒下不少家底,赠送几处宅院花不了多少钱,若是让夫子记住了,能对自家孩子上心些就再好不过了。

  于是京城的夫子一到,不消等候,当日就住上了新宅子。家里人口多,并且打算都接过来的,分到的宅院就大些;孤身一人来的也不怠慢,虽是分到的住处略小,但配上几个洒扫厨娘,也不需亲自动手整理杂物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孙淑一允诺了夫夫俩这许多年的宅院,终于兑现了。五进院的大宅子,就在城东紧靠夫子们住处,周围环境清净,是居住读书的好地方。

  因着一家人都住在白溪村,夫夫俩便让赵靖阮征堂兄弟俩人住在五进院,大是大了些,但两人带来的仆役侍卫多,倒不会显得空荡荡。再说两人也就夜里歇在那儿,白日里都要跟着宋清四处奔波。

  书院地址已经选好,图纸也画好了,联系了吴老板在内的几个施工队,浩浩荡荡便开工了。趁这段日子,沈之洲常常召集各位夫子,一起制定学规学制,或者就是给返乡等待书院消息的夫子们写信,请人动身前往。

  热火朝天忙了一个多月,大体事宜都定下来,只待下半年书院竣工、夫子到达泞阳县,各地学生就能入学了。

  这日,宋清带着衙门的学生去了夫子果园,沈之洲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,便去王晓晓家接崽崽了。

  沈之洲下场那年,表哥表嫂得了个儿子,王兴礼王晓晓兄妹俩相继成家,都常住在县里。如今三年过去,王兴礼他媳妇还没传出动静,王晓晓倒是先怀了孩子。

  王晓晓婆家是宜州迁居来的,待王晓晓很是不错,家里银子都给王晓晓管着不说,自她有身子就没让她干过重活儿,铺子也不让去了,就在家里好生将养着。

  夫夫俩这段时间都忙,王晓晓一个人在家也无聊,便把崽崽接过去玩。

  沈之洲敲了门,来开门的却是舅娘,“洲儿来了,快进来快进来。”当即掩上院门,亲密地拉着沈之洲往屋里走。

  “忙完了?吃午食了没有?舅娘去给你热饭!”舅娘本应该在家带孙子,但今日表嫂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娘家一趟,舅娘就趁空来了县里,给王兴礼王晓晓两家送两袋刚做好的豆豉。

  舅娘做的豆豉味道正,那手艺是村里同辈的婶子都比不上的。做好那日先给夫夫俩送了一袋,宋清当晚就用来腌了一海碗辣椒吃,两小只也吃得肚子鼓鼓。

  “舅娘别忙活了,我是跟夫子们吃了才过来的。”沈之洲也笑眯了眼,两手搭在舅娘肩上,亲昵地推着舅娘往里走。

  “阿爹!”

  两人还没走进门,崽崽已经听见沈之洲的声音,像只小牛犊子一样,撒开蹄子冲过来了。

  沈之洲弯腰接住人,将人抱起来掂量掂量,“呀崽崽长胖了,指定是吃了姨姨的好东西!”崽崽踢蹬着两只短腿,被逗得咯咯直笑。

  “可不是吃了我不少好东西!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家的,今晚就跟姨姨睡。”王晓晓端了一盘新鲜糕点放在桌上,“阿哥快进来尝尝糕点,今早我婆母给我买的,怕是没有宋哥做的好吃。”

  桌上还有半盘糕点、两大堆并一小堆瓜子壳,显然沈之洲来之前,三人正围在一起吃零嘴儿。

  沈之洲在拿了一块糕点给崽崽吃着玩,开玩笑道:“姚婶好大方,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全带走算了。”王晓晓夫家姓姚。

  “这亲家母心好,从没亏着晓晓的嘴,晓晓也算是好运气。你要是想吃尽管拿走,亲家母高兴还来不及哩!”舅娘也坐下来,拿起缝了一半的衣裳,言语间对亲家很满意。

  可不就是满意了嘛?姚家虽是没什么家底,婚后住的也是她给王晓晓买的小院,但人不坏,一家人都勤快,也只有王晓晓她男人一个儿子,王晓晓没有妯娌,日子过得舒坦。这会儿姚母正看着铺子,王晓晓她男人跟着吴老板修建书院,得夜里才回来。

  三人坐在一起话了会儿家常,舅娘忽然问道:“洲儿,沈氏给你弟弟相看了个姑娘你知道不?”

  一家人回来快两个月,虽然没闲下来过,也把沈之淇叫回家吃了几顿饭,却是半点消息都没听到过。

  沈之洲猜想是沈之淇脸皮薄,不好意思跟他提,“我倒是没听阿淇提过。舅娘知道是哪家姑娘吗?性情如何?”

  “是那曾麻子的一个远房侄女。人我倒是没瞧见过,不过听到些传言。”若不是沈之洲的关系,舅娘是不会将和沈氏有关的事情放在心上的,又怎么会特意去打听?

  舅娘摇摇头,压低了声音道:“性情如何我不知道,只是听说二十好几了还没嫁出去,又跟曾麻子沾亲带故的,我想着不如再相看相看。”

  闻言,沈之洲松了口气,人没问题,还算沈氏没有糊涂到寒了沈之淇的心,“大几岁不妨碍,要是阿淇愿意,我和他宋哥去给他提亲。”

  沈氏这些年日子不好过,被曾麻子一家好生磋磨,要不是顾忌着她还有沈之淇这个儿子,只怕过得更难,还比不上做寡妇时的日子好过。

  就沈之洲如今这个身份,沈氏巴结害怕还来不及。沈之洲的脾气沈氏也清楚,若她给沈之淇谈一门好亲事,或许还能被念着点好,以后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。不过相看的这姑娘,只怕是曾家人的意思。

  舅娘一想也是,便不再说别的了,一剪子剪断针线,重新穿了个颜色的。

  王晓晓见两人模样都不在意了,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道:“我瞧着阿淇怕是不愿意娶那姑娘的。”

  “阿淇见过那姑娘了?还是他如今不想成家?”若是后者也能理解,沈之淇才十五六岁,再晚几年说亲也不碍事。男子终究不像女子小哥儿,甭管是十五六岁,还是五六十岁,只要有家底,外人鲜少说三道四。

  谁曾想王晓晓竟是摇了摇头,“都不是。我听说啊......”

  王晓晓一直在县里开食铺,铺子里生意很好,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新老顾客,在等吃食的时候自然而然和相熟的人凑在一起,谈谈彼此近况,聊聊县里见闻,于是她消息也还算灵通。

  却说泞阳县如今最惹人瞩目的,除了方才衣锦还乡的沈之洲一家,剩下的自然当属各位富商老爷家,但凡谁府上有点家长里短,都要被县里人当做谈资,津津乐道几日。

  马老板娘的事迹县里无人不知,对本事不比男人差的马老板娘,县里人都是敬佩多过不服气,连其他老爷也不会看轻。

  可马老板娘那个闺女马兰玉,谁提起来都要摇摇头,叹一声没马老板娘的风采。

  马兰玉是马老板娘精心养出来的,比一般人家的女儿更多些生意头脑,却是个性子软弱的,平日里说话就细声细气,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。

  几年前马兰玉到了找婆家的年纪,县里人都以为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儿郎,没成想竟是找了那韩秀才,让人好生吃了一惊。

  不过虽然那韩秀才没甚家底,好歹有个功名在身,配马家的千金倒也勉强够得上。可真要是如此,县里人也能叹一声郎才女貌,断没有闲言碎语的。

  差就差在那韩秀才不仅是个穷酸书生,还是个不举!

  这事儿众人又如何知道?只因为这事儿闹到了衙门去。

  韩秀才他娘是个尖酸刻薄的,素来不喜马兰玉,朝左邻右舍说嘴:马兰玉瞧不起她韩家,对她这个婆母不尊敬,只怕憋着心思想借种,要给马家留后。

  听了这话的人也是将信将疑,直到几年过去,马兰玉肚子没甚动静,马家也没说和离换个姑爷,这才没信。

  去年三月,马老板娘去京城走商回来,没来得及休整洗浴,当日下午便怒气冲冲让家丁擒了韩家人去了衙门。原来那韩秀才不举,平日对马兰玉没少打骂。他韩家要留种,韩老婆子便动了歪心思,支走韩秀才,让她老伴半夜摸去了马兰玉房里。

  马兰玉不从,反抗间推到了她公爹,将人摔了个头破血流。听到动静的韩老婆子赶进屋,气得破口大骂,后来还撺掇着韩秀才变本加厉打骂马兰玉,等马老板娘回到泞阳县的时候,马兰玉早已经半死不活了。

  “这事情我也听说了。”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,别说县里,十里八村都知道点东西,舅娘知道的还要更多些,“马老板娘家这闺女也是犟脾气,当时马老板娘就看不上韩秀才一家子,拧不过她闺女,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亲事。”

  “才成婚没几个月,马老板娘知道闺女挨打的时候,就劝她和离,不知道马姑娘怎么想的,不答应!连马老板娘派去照看她的仆从都赶出了门。”

  舅娘说完也是一阵唏嘘,实在想不通,马家家大业大,和离了招个好拿捏的赘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,哪里犯得着在一棵树上吊死。

  这是马老板娘的家事,虽在泞阳县几乎是人尽皆知,后来马老板娘又去京城的时候也没向宋清和沈之洲提一句,两人便不知道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。

  “只是这事跟阿淇有什么关系?”沈之洲不解。

  王晓晓回道:“阿哥你是不知道,后来你回乡建书院的消息传回来,有点积蓄的人家都开始修建新院子,新家具自然少不了......”

  汪计木工坊是泞阳县最有口碑的铺子,有钱人家免不了去那儿订制家具。沈之洲跟着已经自立门户的两位师兄去送家具,马家的都是他负责送到人家府上的。

  去的次数多了,难免碰上和离回家的马兰玉。人家知道他是沈夫子的弟弟,很是客气招待了几次。

  之后家具送完了,沈之淇还几次托人给府里的马姑娘送亲手做的小玩意儿。有时候碰上汪师傅给他放假,便约着人出来踏青。

  两人这样明目张胆,很快就被马老板娘发现了猫腻。

  在马老板娘眼里,她家闺女自然是千好万好,就是名声不大好了,招婿也有的是男人上赶着。可那是沈之洲的亲弟弟,县里有的是姑娘小哥属意这门亲事,不必她家闺女差的也大有人在。

  她这张老脸好不好面对沈夫子暂且不说,就是等几年过去,若是沈之淇后悔了,休了马兰玉,马老板娘却不好再给姑娘撑腰。

  好在这回马兰玉听劝,马老板娘说清利害之后,她就把先前收到的小玩意儿都还给了沈之淇,主动同他断了往来。

  这事情县里八卦灵通的人都知道,因着敬重宋清沈之洲夫夫二人,便没有编排,也没有背后嚼舌根。故而一家人回来这么久,半点风声都没听到。

  听完前因后果,沈之洲心里有些复杂。之后再跟舅娘母女两个聊了会儿,就带着崽崽离开了,却没有径直回白溪村,而是转道去了汪计木工坊。

  ——

  今日宋清只带着学生们在果园忙了一上午,回来吃了午食就没出去,这会儿都在宋清的工作间。

  工作间很大,靠墙摆着几个硕大的架子,书架上有实验仪器,也有这几年的实验记录和手抄的相关文献。

  工作室中央是三排操作台,与往日不同的是,操作台上的瓶瓶罐罐都被收走了,几个半大孩子坐在操作台前,俯身奋笔疾书。

  “胡律,眼珠子不要乱转。”

  宋清不高不低一声,吓了余光瞟向陆行川桌面的胡律一激灵,心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。

  坐在胡律右手边的江届远闻言,默默将身前的听写纸挪开一些,想想觉得还不够,不动声色地往上头趴趴。不是他小气,要怪就怪胡律把他的“作业”也弄死了,方才还把他在果园收集的花粉碰洒了,哼!

  “不敢暴虎,不敢冯河。”

  宋清拿着戒尺一下一下拍着手心,游荡在学生之间,施加无形的压迫感;赵靖立在最前面,估计留的时间足够写完上一句,便开口默背下一句。

  话音刚起,有的学生已经动笔,例如陆行川、江届远;话音结束,还有个别学生抓耳挠腮,例如胡律、唐点雪。

  眼见着赵靖就要继续往下念,不管记不记得,胡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提笔胡乱写上几个字。

  “‘不敢抱虎,不敢平和’?那你想做什么?哈哈哈!”参观完架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阮征转而站在胡律身后,只瞧了一眼就笑出了声儿。

  这话一出,胡律脸上瞬间爆红,窘迫地挠挠头。

  宋清瞥了阮征一眼,示意他不要扰乱课堂进度。

  一家人去京城一年多,学生们都交给了当时已经考中秀才的乔雪儿。虽然学生们都还算听话,却也有不太自律的,乔雪儿性子温柔,从不打骂他们。

  宋清留的作业乔雪儿也不懂,各个做得乱七八糟,折腾死了好几十株土豆苗西红柿苗,也没什么成果。这还不算,前天他领着学生们去果园,胡律见着果园看门的狗,当即激情昂扬地显摆了一句“苍天不仁,以万物为走狗”,宋清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
  这不,一检查,抓到了几个习字的漏网之鱼。

  因着学生们不能参加科举,宋清在四书五经这方面的要求没那么严格,只要能写能读、有基本的文化素养就行。然而连阮征都知道怎么写的字,胡律还写错了,可见他在京城这一年,学生们有多懈怠。

  于是当日就开始带着查缺补漏,力求让他们再说话的时候不会丢了沈状元的脸面。

  今日是果园离家近,便没带去衙门就开始听写了。

  “爹!崽崽回来了!”

  胡律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暴虎冯河到底怎么写,不禁后悔昨晚上又安装机械,忘了复习听写内容了。正想装作不经意地扭头看看江届远的听写纸,忽然听到崽崽的声音,不由紧张起来,生怕崽崽看见他落魄的模样,打破崽崽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形象。

  好在宋清出了工作间,为他的逆徒挽回些许颜面。

  “赵靖,你看着他们写完,我出去一下。”看见沈之淇蔫头耷脑地跟在沈之洲后面,沈之洲神色也不对劲,宋清转头嘱咐一声,牵着崽崽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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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要说:

  怎么觉得收尾那么慢啊?这周能完结吧呜呜呜

  不敢暴虎,不敢冯(ping)河: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节南山》。暴虎冯河:空手打虎,徒步过河,比喻做事有勇无谋,冒险行事。

  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(chu)狗:出自《道德经》,释义不统一,更偏向于“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,不对谁特别好,也不对谁特别坏,一切顺其自然发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