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罗小说>现代言情>狂笑长安>第99章 大雪扑面透骨寒(二)

燕破原,热闹如常。

李慎披着雪白的大氅,走在人群中如同一道会移动的风景线,他不喜欢穿白衣,并不是不好看,而是太漂亮了。

漂亮的像个妖怪。

当然如今他已不是那个走在路上,会被旁人好奇赞叹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的青涩少年,所以穿着这身海棠做的白裘,他昂首挺胸步履如风,偶尔冷冷一眼向旁扫过,便能叫人自发给他让出道路。

送他前往东荒的空艇早已停在那里等候,李慎将手上拎着的合金行李箱交给部下,踏着舷梯走进艇内。开着暖气的空艇内部有点闷热,他解开领扣,脱下大氅放在一旁的座位,随口问了句预计到达的时间。

“不出意外,应该是七号中午,中间会在叶阳停下补给一次。”艇长回答道。

李慎点点头,跟他回来的时候一样,也是在叶阳补给。叶阳城是中土和东荒交界上的大城,名义上属于叶阳商会的自治领,实际是辉光李家的附庸。千年辉光的积累雄厚的令人感到可怕,尤其是在被其视为后花园的东荒,单是明面上被其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国家,就有十数个。庚军要与这样一只庞然大物争夺长安的王位,难度无异于登天。

李慎甚至开玩笑的想,如果他娘当初没拒绝李铁衣,他现在成了辉光少主,那就容易多了,他直接把辉光送给庚衍,还争个屁……不过也就是玩笑罢了。

李铁衣要是真把两人的关系公布出来,李慎才要头疼,到时他顶个李铁衣私生子的名头,在庚军里免不了要遭另眼相待,他为难,庚衍也会为难。

……破事真多。

“大雪飘,扑人面,朔风阵阵透骨寒……”

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李慎耳朵动了动,他本就是精灵种混血,修为又极高,便是无心,也能听见极远的声音,更何况这声音并不远,也就隔着一道门。

不是前门,是后门。

他有些诧异的睁开眼,扭头向后望去,那边的舱门早在开船时就被反锁,里面都是运载的货物……是谁在里头,听戏?

半年前才被人在空艇上当烟花放过的李慎默默站起身,抖手翻下袖子里的腕甲,他那行李箱也在后舱放着呢,里头是他娘的骨灰,虽然那箱子质量不错,但他也不敢赌个万一。李慎走到舱门前,微微吸了口气,握着门把向旁狠狠一扯。

“关山阻隔两心悬,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。空怀血刃未锄奸,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……”

一只老式的录放机摆在门后的箱子上,兀自放着野猪林的戏词,李慎的目光在不大的后舱中静静巡梭,他从踏进来就知道没有人,但鬼知道这里面有什么。

再给他放一朵大烟花,那他干脆改名叫李烟花算了。

李慎警惕的走进后舱,先去把自己的行李箱找出来拎在手里,解决掉后顾之忧,然后他才蹲到那录放机边,伸手按下停止键。等了几秒,没发生什么事情,于是他又打开机盒,把里面的录音盘取出来。

盘面上有字。

【叶阳,七江里,文成巷,九十四号】

李慎反反复复看了三遍,转手将这磁盘捏成粉碎,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,这磁盘上的字也肯定是写给他的。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传递信息,说明对方的身份见不得光,而且手段不俗……回去后是得跟林国说说,让人把自家里的内鬼再清一清了。

李慎正欲起身离开,目光却不经意扫见录音机下面箱子角落那个细小的图案,托了海棠的福,他对这种图案并不陌生,李慎怔了怔,伸手掰掉箱锁,掀开箱盖。

里面是一颗用密封晶体盒保存起来的,人头。

他在后舱找到有着同样图案的其它五只箱子,一一将其打开,六颗保存完好的人头摆在那里,就算没见过这些人活着的样子,李慎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。

——大光明宫六大圣骑的脑袋,怎么会在这里?

这不可能是这艘船上的货物,有人故意放上来的?目的是什么?李慎揉了把脑门,他真心不喜欢动脑子,比动拳头麻烦多了……于是他毫不犹豫闯进驾驶舱,让通讯员接通林国的电话,然后把这边的情况一股脑丢给对方。

通讯那头的林国语气有些疲倦,问:“除了这些,你有检查过船上其它地方吗?”

李慎理所当然的说,没有。

“那麻烦你再去看看。”林国十分客气的对他道,“仔细看看,谢谢。”说完,挂了。

于是李慎只得去将整艘船翻了一遍,发现了艇长藏在座椅下面的好酒两瓶,以及通讯员夹在衣服内衬里的小黄书一本,还有舵手藏在鞋底的私房钱一沓……女乘务长捂着胸惊恐的躲在舱角,李慎冲她露出无奈的眼神,默默伸出手。

通讯响了。

“我查了一下,六大圣骑的人头本来是作为进城的代价,被交到李铁衣手里。”林国显然没有像李慎这样白费时间,很快就查出了事情眉目,“正常来说,它们应该被存放在公会的特殊仓库里,对方能把它们放到你的船上,还留下那样的信息,就说明这事跟光明会有关。”

“所以呢?”李慎问,“这个约我赴还是不赴?”

“当然要去。”林国毫不犹豫答,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可能会见到一个大家现在都很想见到的人。”

李慎皱眉道:“谁啊?你别给我打哑谜。”

林国沉默了下。

“李铁衣。”他回答道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李慕白反了,李铁衣失踪了,李慎心情有些复杂。若说这事与他无关,他自己都不相信。

结束与林国的对话,李慎拆了空艇上的通讯器,叫艇长继续按着原定路线往叶阳飞。然后他将那个捂着胸的女乘务长,捏断脖颈,丢下了船。

不是他不怜香惜玉,是对方的恶意刺得他后脑皮疼。

半个钟头后,长安大斗场顶层观阳台,李慕白接到部下的报告。

“李慎的定位失效,我们的人被发现了,目前对方的空艇没有改变线路,还在监视范围内,但不能确认李慎是否还在上面。”

“封锁长安方圆五百里,一旦发现李慎,立刻通知我。继续盯着那艘空艇,看看有什么人想要与它接触,一个都别放过,查仔细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待人退下,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,笔挺的制服方正的面孔,正是辉光大总管,杜忠。

“我不赞同主动去招惹那条疯狗。”他对李慕白道,“李慎多半还不知情,只要阻止李铁衣与他见面,就足够了。”

“很难。”李慕白撑着额头躺回软塌,表情有些疲惫,“老头子执掌辉光多年,这次是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只要他还没死,想要躲起来的话,凭我们手上的人,是不可能找到他的……他肯定会去找李慎,毫无疑问。”

一只手贴上他的面颊,杜忠站在榻边,弯下腰,合眼亲吻他的嘴唇。李慕白露出戏谑的笑容,在人侧脸拍了拍,低声道:“大白天的就发情,合适吗?”

杜忠的回答是一腿跪上榻,将李慕白身上松垮披着的锦袍向两边扯开,埋首进他白皙的胸膛,舔咬啃噬。李慕白睁着眼望着头顶盘旋如螺的晶灯,目光漠然,伸手在对方头顶随意的抚摸,直到被进入的那一刻,才皱起眉,将人扯着头发拎起来。

“你弄疼我了,贱狗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

李慎没半句解释杀了那女乘务长后,空艇上的气氛便极为压抑,他返回客舱坐了一会,又起身去后舱把那个录放机拎回来,插进磁盘,按下播放键。

“大雪飘,扑人面,朔风阵阵透骨寒……”

在这苍凉浑劲的唱词中,他靠着椅背,竟是睡着了。

——还做了个梦。

灯红影摇,人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楼下台上正在唱戏,咿咿呀呀,好不热闹。他剥着花生在桌旁等人,扭头却见老鸨牵着个女孩儿走过来,那女孩儿眉目间怯生生的,低着头站在原地,被妈妈一手推倒他身边坐下,有些害怕的抖着手给他斟酒。

李慎看她酒斟的都洒出来,便从她手中拿过酒壶,自己倒满。他嚼着花生也懒得搭理这雏儿,自顾偏头听戏,未多时,封河便来了,还左拥右抱着,杨火星最后一个到,站在桌边捻了一片猪耳肉,瞅着楼下道:“是野猪林啊。”

待他落座,三人便开始喝酒,李慎酒量差,没几杯就撂了担子,靠在柱子上看他们俩斗嘴兼拼酒。身边的女孩儿倒了热茶来喂他,被他伸手搂进怀里,有一茬没一茬的摸着脑后的乌发,却也不做别的。

女孩儿身子紧张的发抖,半晌,渐渐就不抖了。

李慎低下头看她。

那张脸突然变成了李慕白。

——李慎被吓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