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府。

  书房中的博山炉点起袅袅青烟,桌上小釜烧着热茶,切片的小枣安静漂浮在茶面上。

  “阿彧今日也约了人吗?”

  荀彧放下竹简,点了点头:“是伏家女郎。”

  “伏家的姑娘啊……当年阿攸也见过。那时他回乡吊丧,乘的正是伏家送女儿回家的车。”

  骤然听到侄子的名字,荀彧不由一顿,睫毛一颤,他接上五叔的话:“伏家女郎有才略,与叔父所说的,阳安长公主肖似。”

  当年荀爽能免于党锢而留在雒阳,除了伏完以外,也少不了刘华的周旋。

  “看来,昨日伏楚与你谈了不少?”

  荀彧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早闻伏家女早慧,彧昨日见过了,才知道传言也是有道理的。

  叔父说阳安长公主视野不同寻常,我见伏家娘子也如此。”

  荀爽没有多问他,只是微笑了:“伏伯敬夫妇二人都是胸有丘壑的。”他说着,又不知想起什么,幽幽叹了口气,“这么些年了,最似他二人的,居然是家中幼女啊。”

  ……

  归家前,阿楚其实是仔细考虑过自己的六位兄长的。

  母亲虽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,也是正妻,但多年来只诞下她一个女儿,再考虑到封建社会对于“香火”的重视程度……谁知道这几个早出生的兄长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。

  这点担忧在阿楚见到三哥后就烟消云散了。

  据府中下人所说,伏家两位大公子如今已加了冠,先后举了孝廉,被外派去做官了。剩下几个年纪都不大,还在读书,轻易是不外出的,唯独这位三哥伏均,去年刚及冠,孝廉一直是没举上的,自己也没有什么大成就,整日只知道往袁府跑。

  “去袁府”说得有些太宽泛,阿楚详细问了才知道,这位兄长原来是去见袁公路的——对,就是那位一手好牌打得比稀烂还烂、沾了他庶兄光才在史书上被人注意到的、拿了玉玺就早早称帝的袁逢嫡次子,袁术。

  而她三哥……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,人看起来也正常,只是没什么主见,横看竖看,也只能看出一个“庸”字。

  一个平庸的人,从头到脚、从外到内,都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  阿楚去见荀彧时,也是被这个“庸人”三哥伏均截下的。

  伏均眉眼和伏完有四分相似,如果非要说,勉强也可称句眉清目俊,只是体态不佳,常常含胸,大部分时候总是一副“低眉顺眼”的模样,其实看上去并不太像贵族子弟。

  阿楚一度以为他年幼时遭受过什么苛待,问过婢女,又似乎没有这样的事情。伏均这样的表现,好像只是单纯因为他自己资质不行、又没有胆气罢了。

  伏均拦下她,姿态不坚决、声音也不是很大:“小妹,等一下。”

  阿楚不明所以:“啊?”

  伏均眼睛闪了闪,看向她:“要不要、和我去袁府做客?”

  阿楚看他,发现伏均的眼睛没有表露出任何想法,好像就是“本该如此”而已。

  阿楚想了想,还是点头应下,坐上了他的马车。

  她不是怜悯伏均。这位三兄表现得再可怜,毕竟也是成年男性了,有手有脚不止、还有门第加持,再普通,那也是相对于过度营销的士族子女来说。站在平民的立场,伏均这样的处境,是多少人做梦也求不来的呀。

  最重要的是,阿楚相信,伏均发出这样的邀请,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,是因为袁家有人想见她。

  至于是谁嘛……虽说下人们传伏均“动辄去见袁公路”,不过袁家亦有其他公子,伏均其实是给他们当小弟也说不准呢?

  去见荀彧的日程表还可以往后排一排,阿楚觉得,她未踏足过的袁府一定会给她不少信息。毕竟,傅氏与袁氏同为汝南世家,这两家的孩子,应当会有交集。

  傅公明啊傅公明,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?

  阿楚一路想着,便来到了袁府门前。

  马车还没停稳,她掀起帘子,正好看见有一青年男子从袁府内门走出来。

  他步子很稳,阿楚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姿态,还是在江东的孙坚身上。

  可比起孙坚,这男人身上似乎又多了些……贵族,或者高门大户的感觉?

  似乎也不算。

  因为他穿的是布衣,且身上并没有什么表明身份的配饰,而真正的贵族风度更像是是荀彧那样,从细节表露出来的。

  总而言之,这男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。

  平心而论,比起她见过的大部分人,这个一身布衣却佩着剑的男人,并不算好看。他身量不高,皮肤略黑,相貌只能用“稀松平常”来形容,唯独一双眼睛格外锐利。

  阿楚觉得他与别人都不同,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,她又很难形容。

 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,这男子对阿楚露出一个弧度很小的笑容,却刻意不看她似的,就这样扶着腰上的佩剑,自顾自地离开了。

  阿楚的眼睛黏在他身上,移不开视线。

  看着他步伐稳健,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视野范围之内,她终于忍不住问了:

  “阿兄,他是谁?”

  伏均也掀起车帘向外望了眼。

  不过他很快收回目光,不太在意地回答:

  “哦,那是太尉曹嵩之子,曹操曹孟德。他与袁本初——哦,就是袁绍——要好,刚因为妹夫被免了官,许是来找袁本初帮忙的。”

  阿楚:“……”我去,曹操孟德。

  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,来雒阳才两天,又是蔡琰又是荀彧,现在又来了个曹操,尽遇到这些厉害人物。

  阿楚抻着脖子又远远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唉。后人都看到你挥斥方遒,没想到我遇见你时,你还挺落魄的,饭碗都没了。

  站在两千年之后看你,你只是历史的符号;站在你的时代看你,才发现你是活生生的人啊。

  历史啊历史,残忍的历史。

  “阿楚,怎么了?”伏均有些疑惑地看她。

  “……没什么,只是觉得他和别人有些不同。”阿楚含糊应付了两句,放下帘子,“我们走吧,阿兄。”

  还是先不要感怀了,大事压身呢。

  伏均显然对袁家已经很熟悉了,下了车,一路甚至没有需要僮仆引路,便带着阿楚绕了几绕,踏进了袁术的书房。

  “元才来了?快进吧。”袁术掀了掀眼皮,见是伏均,立刻从榻上坐起身:“这就是你家七娘?”

  伏均表字元才,袁术这样称呼,想必是非常熟悉他了。

  阿楚一边想,一边又被袁术这身全是暗纹的鹅黄色绫罗给晃晕了眼睛,被这离奇的审美惊得无言以对,缓了缓才走上前,对着袁术一拱手:“袁公子安好。”

  袁术看着她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,道了声:“伏七娘安好,请坐吧。”却并不向阿楚回礼,只是略一颔首。

  阿楚不说话,她拳头硬了。

  袁术看起来比伏均略小一些,大概也是加冠不久的年龄,只是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点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
  伏均自然地落座,似乎已经习惯了袁术的倨傲,阿楚便也只好坐下。

 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,伏家亦是功臣世家,世代与皇室有亲,论门第之显赫,他们未必能分出个高下。

  她简直不想拿正眼去看袁公路。

  这人的房间堪称富丽堂皇,角落里架着的宝剑上还镶嵌硕大闪亮的赤色宝石,地面甚至上铺了手织的地毯——这一切的一切,衬着袁术那张白皙但刻薄的脸,让这个高曼骄横的青年男性看上去像一个白痴。

  真的是白痴啊。伐董之后得罪了一票人,守着淮南直接称帝,最后被打得亲妈都不认识了。

  阿楚又扫了眼暗袁术,只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了隐隐约约的轻蔑,是针对她的——或者说,是针对她和伏均的。

  她相信,如果坐在袁术面前的,不是这个软弱平庸的伏均,而是已经为官的大哥或二哥,袁术绝不会连礼也不回便招呼他坐下;就像如果阿楚不是个年幼的女孩,而是一个即将成年的男性,袁术也不会如此傲慢地对待她。

  她觉得这个时代并不好,甚至可以说是令人作呕。阿妙一家三个女孩儿的不幸、母亲有那样的政治目光也只能眼看着旁支的男孩登基、阿楚自己的门第同样高贵,却只能被忽略。

  哪怕她现在动一动手指,袁术立刻能灰飞烟灭,这个时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。

  ……但是没关系,我现在改变不了,不代表永远会这样。

  她有更远大的志向。

  “赵忠的堂叔在雒阳内抢了哪家的铺子”啦,“弘农杨氏家的小孩才三岁就很懂经史”啦,总而言之是些不咸不淡的内容。

  阿楚听了好一阵子,还是没听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来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伏均要带她来了。依着这位三哥的性子,肯定不会去主动招惹麻烦的,那他带自己来袁府,难道只是因为袁术想看一看她长什么样?

 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袁术的话题终于扯回到阿楚想听的了,他聊到了汝南的世家:

  “哼,当年窦游平将军想诛宦官,傅临举家响应…如今失败后迁回汝南,无人被杀也算是万幸。如今被高望看中了,他们竟也有胆拒绝——伏家七娘,你好运哪。”

  阿楚本来听得津津有味,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他们的关系:哦,原来傅家是遭受了党锢的窦武残党,曾经站的是外戚……啊?喊我做什么?

  袁术在那里阴阳怪气她,伏均却只作没听见。

  阿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,她皱起了眉,有点难以置信:“袁公子什么意思?”

  袁术又笑了一声:“我为七娘高兴呢,傅公明越是性烈,七娘也就越风光,不是吗?”

  哦,这是“你必嫁给傅公明,沾他光”的意思了。

  “……毕竟是从琅琊回来的姑娘。”袁术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。

  啊,在这之下,还有“和宦官抢人”、“你在琅琊长大也算高攀他”等等等等的歧视意味。

  阿楚眉毛一跳。她有点生气了。

  袁术对她有意见,阿楚这是看出来了。只是不知道,他羞辱自己,究竟是因为自己是伏家唯一的嫡子女,害怕她继承家业、伏均不能给自己提供助力呢,还是因为她家中长辈的缘故呢?

  这些问题就太深了,阿楚觉得没什么思考的必要。

  因为这个时候,她已经走到了袁术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大的贵族青年。

  她伸出了右手。

  伏均脸色已经变了,他在阿楚身后喊:

  “七娘!”

  袁术尚且不明白阿楚想要做什么,他微微昂起头,眼角还有未尽的笑纹,看戏似的对着阿楚一笑。

  阿楚也笑了,她的手动了一动。

  ——然后,“啪”的一声。

  响亮的耳光甩在袁术脸上。

  “伏楚比傅公明还性烈呢,”她冷笑一声,“只是袁公子不知道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