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向月觉得自己运气一向很好,在曼陀宫里也是这样。

  这里的房间似乎能在瞬间转换位置,上一刻打开这扇门通往一个房间,关上之后下一刻再打开,就是一个不同的房间。

  在这种近乎撞运气的情况下,他们经过的房间就算有忿怒相的神灵显灵镇压,也基本都在郁归尘应对范围之内,所以他们一直在稳步向曼陀宫的顶层靠近。

  当然,也可能是因为郁归尘太强了。如果不对他自身的力量进行限制,魇境里哪怕借来神明之力的镇压也难以奈他何。

  他们打开房门走进一个新的房间时,舟向月习惯性地往墙上看去,却发现般若绘不在墙上,而在地上。

  因为房门的阻碍,他的视线尚未看到画面中心的神像,只看到周围画面中大片大片寒冷的冰蓝色,里面用银白细线勾勒着无尽翻涌的水波纹。

  舟向月还没反应过来,就骤然坠入了寒冷至极的冰海,甚至没来得及提前吸一口气。

  ……原来那种大片的冰蓝色画的是冰海。

  冰冷的海水铺天盖地包裹住他,无边寒冷从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渗入体内,开始的瞬间像是刀割,但随即就冷得麻木。

  他屏住呼吸,试图挣扎着向上游,但从四肢百骸到五脏六腑,转眼就全都冻僵了。

  无数璀璨的气泡围绕着他旋转上升,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波纹与光斑,与缭绕的乌黑长发交织。他在这片绚烂光影的边缘隐约看到了自己下沉的方向——

  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,透明海水中漂浮着一幅般若绘,仿佛一朵飘在水中的花。

  般若绘的背景是冰蓝色的,大片地描绘着银白与金色的水波纹,中央是一尊婀娜美丽的女神像,低垂的眉眼极尽温柔,缭绕的彩云漂浮在她身边,如梦似幻。

  舟向月第一反应是——厉害了,这幅般若绘竟然是防水的?

  他忽然醒悟,这应该也是一幅可以进去的般若绘。

  画就在他下方不远处,他只要再努力够一下就能够到。

  肺部的窒息感一阵阵袭来,他拼尽全力伸展开自己冻僵的手去够那幅画。

  终于触及的那一刻,冻僵的指尖居然感觉到一丝细腻而柔软的温暖。

  哗啦——

  窒息的海水如梦一样骤然消失,他果然进入了般若绘里的世界。

  舟向月猛吸了一口空气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
  “你没事吧?”旁边的钩吻疑惑地看向他。

  舟向月平息下自己的呼吸:“……没事没事。”

  就是被透透地冻了一回,还憋了半天没法呼吸。

  和之前几次进入般若绘一样,他依然有着清晰的记忆,而没有像别人一样以为自己就是曼陀宫里的一个般若绘学徒。

  不过,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……是什么来着?

  算了,想不起来就不想了,不重要。

  此时他们这一批学徒已经快满十八岁,大家正在忙碌地准备般若师学习毕业的大圆满礼。

  而他和钩吻今天被老师叫来,说是有事单独对他们讲。

  他们两人被一人带着,在曼陀宫迷宫一般的房间之间走了好久,才走进了老师的画室。

  这还是舟向月第一次见到真正般若师的画室。

  整个房间的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般若绘,缤纷的色彩仿佛在画与画之间流淌跃动,描金的花纹闪烁着璀璨的光,无数双神像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。

  每一幅般若绘都比舟向月在幻境里见过的更加精致美丽,但满屋的般若绘都在一幅面前相形见绌——正是老师身边的那一幅。

  画里的女神被五彩繁花簇拥,光芒普照,与舟向月进入幻境前触碰到的那一幅一样惊艳。

  “……你在听吗?”老师轻咳一声。

  “呃?”

  舟向月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看这幅般若绘看得走神了。

  他心中惊奇,看来这幅画确实很有灵性。

  老师竟然没有生气,和颜悦色道:“我要说的是,你们将会参与最神圣的须弥绘的创作。”

  须弥绘?

  钩吻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睛,舟向月则开口问道:“老师,这……没弄错吧?”

  须弥绘是般若绘中最最名贵的极品,听说只有修行境界最高的般若师才会获得创作的资格,就连画布和颜料也会是最珍稀的级别。

  因为须弥绘太过珍贵,他们这些学徒甚至还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过。

  不过,学徒们都知道,在大圆满礼上,他们中最厉害的般若师会获得画须弥绘的至高荣誉。

  这样的机会,居然会给他们?!

  明明大家早就有共识,这个机会不是格桑就是郁归尘的。

  不过,舟向月和钩吻两人倒是天天蹭大佬的作业,还真能以假乱真……老师不会这么瞎吧!

  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,老师微笑起来:“你们的同桌也会和你们一起完成须弥绘的创作,你们分别完成两幅须弥绘。”

  “所以我和郁归尘是一起画一幅?”舟向月问道。

  老师点点头:“对。”

  这下舟向月放心了。

  按照之前的经验,只要郁归尘画完,应该就算合格,可以离开。

  既然有郁归尘在,那他只要躺平就好了。

  “有人带你们去画室,现在就去准备吧。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你们了。”

  两人跟着来人走了。

  等他们走远后,另有一个人走进画室里,来到老师身边。

  “都准备好了吧?提前算过日子了,今天是最好的日子。”

  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
  “那两位需要帮助吗?”

  “格桑完全不需要,她是天生的般若师,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
  “另外那个稍微有点麻烦,不过没关系,我们已经用灵性最强的那幅须弥绘重新洗过他的记忆,也会帮他料理好一切。当他看到画布的时候,只会记得他该做的事情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今年我们居然能拥有两幅须弥绘,真是神灵保佑。”

  ……

  舟向月跟着那人走了一小段路到达另一个房间,一推开门就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,郁归尘并不在这里。

  他一眼瞥去,只看见房间中央立着一个一人高的架子,上面还有似乎垂落下两条锁链。

  还未看清那个样式古怪的东西,他忽然眼前一黑,人事不省。

  再次醒来时,舟向月感到头昏昏沉沉,身体却在发热。

  ……这是,发生了什么?

  面前挡着一片半透明的红色轻纱,将眼前的视野遮得朦朦胧胧。

  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,也说不出话。

  这种状态只能任人宰割,让他本能地想要警惕起来。

  然而脑海中昏昏沉沉,仿佛深度醉酒的状态。

  整个人好像陷在粘稠的浆糊里,只能费力地思考。

  他现在就在之前推门进入的房间里,双手张开吊在头顶两侧被锁链缠紧,脚腕又锁在地上,每一寸皮肤都被迫伸展开来。

  哦,就是房间中间的那个奇怪的架子吧。

  他应该是,被锁在上面了。

  还有一片红色的轻纱悬挂在上面,遮住了他的身体。

  身体表面的皮肤感受到一阵阵细微的凉风吹过,凉意泛起,却并不觉得冷。

  反倒有一股隐隐的热意从体内一点点翻涌上来。

  悬垂的轻纱柔柔地摩挲过他的皮肤,带起一片令人战栗的酥麻痒意。

  ……嗯?

  他怎么,好像没穿衣服。

  舟向月慢吞吞地想,他不是要画须弥绘的吗?他这样吊起来,怎么画?

  ……

  ……

  ……他缓缓想起来,须弥绘就连画布和颜料也会是最珍稀的级别。

  最珍贵的颜料大概就是五彩羊产出的颜料了。

  又想起老师说过上好的画布要柔韧、防水,适合颜料渲染,又要干净圣洁。

  以及他进入的那幅般若绘漂浮在海水之中却依然色彩艳丽,没有丝毫毁坏,像是防水的。

  ……哦,他好像明白了。

  人皮可不就是防水的么。

  他就说嘛,老师毕竟是专业的般若师,怎么也不应该瞎到选了他来画须弥绘吧。

  看来他这大概不是来画画的,是来当画布的。

  舟向月费力地眨了眨眼,心想这可不是,巧了么。

  参考之前碰到的那幅须弥绘,画完之后估计是要从人身上剥下来才算完事。

  他和郁归尘一起完成一幅须弥绘,正好他不会画画,又不怕痛,躺平当画布正正合适。

  还真被他想中了——

  有郁归尘在,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躺平就好了。

  舟向月慢吞吞地理清了思路,安心了。

  就在这时,刚才体内隐约的热意忽然汹涌而上,他的脸颊都开始微微发烫。

  那是一股醺然的热意。

  ……好热。

  能让他热起来的玩意可真不多,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。

  真想动一动,可他手软脚软没有一丝力气,被牢牢地锁在架子上,动弹不得。

  ……死耳朵,你怎么还不快来?

  舟向月的脑子里烧得一片混沌,想到郁归尘如果再晚点来,这药效怕是要完全起来了。

  他要是神智不清醒了,还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对郁归尘做出什么禽兽的事情……

  啧。

  到时候,可别怪他啊。

  ***

  十八岁的郁归尘知道自己将会画须弥绘的时候,心里很是平静。

  这对他来说并不意外,而他也练习了千千万万次,准备好了一颗足够虔诚的心。

  他被引到房间里,看到一应俱全的画具和颜料,以及房间当中一个覆盖着红纱的架子。

  他知道,那就是画架与画布了。

  带他来的人在他背后关上了门,屋里便安静下来。

  郁归尘静立片刻,上前掀开了那块红纱。

  烟雾般的轻纱随风而起,又悄无声息地飘落,仿佛一场浮光掠影的幻梦。

  梦境里,他看到了少年赤.裸的背影。

  因为高高吊起的手臂,光洁而单薄的脊背不得不绷紧,两片精致的蝴蝶骨难耐地微微颤动。

  脊背中央是细细的一条凹陷,如一道似有若无的水墨,在柔韧而纤细的腰线间蜿蜒向下,消失在两瓣雪白的浑圆上方。

  郁归尘呆立半晌,突起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。

  他虔诚而平静的心,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