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吸了几口气, 段珩息拿起钢笔哆哆嗦嗦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这大概是他生涯中签名最艰难的一次,签完之后段珩息立刻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。

  顾韫收好文件,准备离开了。

  “慢着。”

  顾韫回过头:“还有什么事?”

  段珩息揉着眉心, 有气无力的说到:“房子留给你, 我会把我的人撤走,只把厨师留下, 他们能做你喜欢吃的。”

  “不用了。”

  “你一个人住, 又不会做饭, 外面的人终究没那么合心意, 就当是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好吗?”

  “……”

  顾韫本可以辟谷了的, 但在段珩息无限接近哀求的目光下, 顾韫还是点了点头,段珩息松了一口气, 取出手机发了一封信息。

  “我这就去收拾东西, 天黑之间就能将人撤出去。”

  说是收拾东西,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,他们这样的人常年出差,每处落脚的地方都准备好了所有东西, 可以直接入住。

  段珩息最后只是装了两件衣服进行李箱,然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房间,就如同他第一次和顾韫见面时发生的那样,不过早已不是昨日那副心境了。

  段珩息在顾韫门口站了许久, 想要说声再见,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, 小莉站在段珩息的身后, 看到段珩息难过她也不好受, 只能劝了一声:

  “主人,接您的车子已经到了。”

  段珩息点了点头,朝着楼下走去,走到客厅再次忍不住回头,顾韫的房门依旧紧闭着,看来他确实不想见自己。

  段珩息离开了,坐上了门口的车,消失在江盛。顾韫似有所感的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。

  雨停了……

  片刻之后又闭上了眼睛,继续修炼。

  ……

  两人离婚的事还没没有告知顾家和段家,明面上两家的合作依旧良好的进行着,段珩息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,甚至比以前更加努力,有时候会加班到深夜才离开。

  可是一旦回到家里,面对着完全陌生的环境,和没有顾韫存在的地方,段珩息就会陷入巨大的空虚中……

  今天又有一场应酬,段珩息并没有喝酒,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段珩息就滴酒不沾了,就算如此,回到家的时候还是临近十二点了。

  打开门,客厅黑漆漆的,段珩息解开领带,将外套扔在一旁,没有开灯,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。

  桌子上就放着烟,段珩息抽出一根,点燃,吸了一口,烟草的味道很好的中和了头脑里的混沌感,段珩息仰头靠在沙发上,吐出一口烟雾,之后就是长久的失神。

  墙壁上的吊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一声一声好似敲在人心上,又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段珩息听着听着,思绪也跟着飘远了……

  ……

  数百年过去,段珩息养好了伤,化成人形,他离开了妖界,来到天法宗,适逢天法宗四年一度的招新日子,段珩息看着热闹的人群,突然有了新的打算。

  段珩息压制了修为参加天法宗的试炼,并伪装成雷灵根修士成功混进了终试。雷灵根乃是修真界的极品灵根,多少年难得出一个,消息一传出来后,立马惊动了天法宗的高层,不少还没有传下衣钵的老怪物都出关了。

  最终段珩息以前无古人的比赛成绩的进了天法宗,成为当时名副其实的黑马,名声轰动一时。本来是挺好的事,却在拜师这件事上遇到了麻烦,好几个老怪物都想收段珩息为徒,为此还差点打起来。

  掌事没有办法,只能把不着调的掌门叶风请了出来,让叶风决断。叶风看着下方的段珩息,摸了摸胡须,一脸高深的问到:“年轻人,你想拜何人为师?”

  段珩息站在殿中,不假思索的回答:“玄泠仙君。”

  此话一出,满殿哗然,玄泠仙君天赋卓绝,修为高深,天法宗想拜他为师的弟子多了去了,更有甚者不少人就是冲着他来的,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成功,为什么?

  因为顾韫这个人就是一座冰山,又冷又硬,说不收徒就不收徒,不管别人怎么劝说都没用,惹的急了,直接将劝说的人冻成冰棍扔出不归谷。

  是的,叶风就被扔过。

  堂堂天法宗的掌门,被自己的师侄像扔小鸡仔一样扔了出来,这件事发生后,再没人敢去劝了,毕竟顾韫和叶风还有点交情,换成他们,没准当场就被顾韫送去投胎了。

  宗门前途再必要,灵石灵果再想要,那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。

  这么多年过去了,天法宗的入宗仪式顾韫从来没有参加过,渐渐的那些想拜玄泠仙君为师的人也歇了心思,到现在再没人不自量力了。

  本以为这已经是修真界默认的规则了,可是时隔多年,他们竟然又听到了要拜玄泠仙君为师的话。

  叶风似乎一点也不奇怪,只是意味深长的对段珩息说:“你可知道我师侄他从来不收徒,天赋再好的也不要。”

  “知道,可是我不要别人,我只要他。”

  此话一出,先前那些还抢着要给段珩息当师父的老怪物立马不高兴了。

  “这小子会不会说话啊,信不信老夫把你打得满地找牙。”

  “小子,你好狂的口气,你真以为玄泠仙君的徒弟是那么好当的吗?”

  “唉,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……”

  一群人七嘴八舌将段珩息数落了一遍,叶风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吹胡子瞪眼,看够了才开了口:“好了,既然人家不想拜你们为师,你们就该干嘛干嘛去吧,别在这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
  老怪物:貌似看笑话的只有掌门你吧……

  一群人很快气呼呼的离开了,大殿里只剩下叶风和段珩息,叶风走到段珩息面前,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,换上了郑重的表情。

  “你真想拜我师侄为师?”

  “千真万确。”段珩息撩开衣摆,直接给叶风跪下了:“求掌门成全。”

  叶风吓得立马窜到了一边,气急败坏的说到:“说话就说话,跪什么跪,我可受不起,我还想多活几年呢。”

  段珩息面向叶风,依旧跪着。

  “求掌门成全。”

  “行行行,成全成全,你先起来,你这跪的我心慌。”

  段珩息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  “我这师侄这辈子算是绕不过你了,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,罢了,我操心也没什么用,该来的总会来,拿去吧。”说话间,叶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支玉箫递给段珩息。

  “你拿着这玉箫去不归谷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其他的顾韫自会明白。”

  “好”

  段珩息接过玉箫,珍而重之的收进怀里。“多谢掌门成全。”然后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大殿。

  真实,实在太真实了,叶风看着段珩息的背影,对对方这种过河拆桥的人表示强烈的谴责,不过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,叶风一下心理平衡了。

  ……

  段珩息拿着玉箫直接去了不归谷,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顾韫了,段珩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

  “弟子段珩息,奉掌门之命前来,求见玄泠仙君。”

  一息之后没有反应,两息三息依旧没有反应。

  “弟子段珩息——”

  “进来吧……”

  冷淡的声音从山谷里传来,随之段珩息面前的结界打开了,段珩息迫不及待走了进去,不归谷还和他印象中一样,没有丝毫改变,那个人……也是。

  顾韫遥遥站立在青石上,一袭青衣,发丝如雪,听到段珩息的脚步声转过身来,露出一张清俊的容颜,眉目间似有化不开的冰雪。

 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,段珩息的胸腔剧烈鼓噪着,眼里心里再看不见其他,只剩下顾韫。

  “师叔命你来所谓何事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顾韫冷漠的目光看过来,段珩息才惊觉自己竟然看顾韫看的入神了,忙不矢的从身上取出玉箫,双手上举呈给顾韫。

  “掌门让弟子带着这件东西来见仙君您。”

  顾韫从段珩息手中接过玉箫,等到看清是何物之后,神色诧异了一瞬。

  “没想到他连这东西都拿出来了……”

  “仙君,这玉箫有何特别之处吗?”

  顾韫瞥了段珩息一眼,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随意插话的,段珩息不闪不避,满脸的求知欲。

  顿了一下,顾韫收回目光,手指拂过玉箫上的纹路,面露怀念。

  “这箫唤作疏云,乃是我入门之日师尊赠与我的,对我意义非凡。后师尊仙逝,让我接替掌门之位,我醉心修炼,不理俗事,就请师叔暂代掌门,并附上疏云箫,言明此后他可凭此箫换我一个承诺。”

  能换玄泠仙尊一个承诺,这疏云箫的价值可太大了,没想到叶风竟然舍得拿出来,老实说段珩息心里有一丢丢的感动,但也只是一丢丢,毕竟他的心里已经装满了顾韫。

  “这么多年未见师叔提及此箫,我只当他忘记了,没想到还有应诺的一天,说吧,师叔让你前来所谓何事?”

  “弟子段珩息欲拜仙君为师。”

  “拜师?”顾韫定定看了段珩息一眼,感叹一声:“难怪,师叔还真是不死心啊……”

  “仙君愿意收弟子为徒了?”

  “既然师叔有心,我就给你一个机会,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的能力。”

  “仙君请说。”

  “早年我曾有幸获得一副上古残阵,此阵以五行为杀伐手段,佐以幻境炼心,你若能三日内破阵而出,我便收你为徒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顾韫掌心光华一闪,一个古朴的阵盘就出现在手中,顾韫将阵盘和九只阵旗扔在空地上,那块地界立刻被白雾遮盖,凭段珩息压到筑基期的修为竟然看不破其中有什么。

  “切记不可强求,否则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
  “弟子明白。”

  随后段珩息就走入了阵法中,白雾遮掩了他的身形,顾韫则直接回闭关室了,只等三日后出来见晓结果。

  ……

  一张毛毯轻柔的落在身上,惊醒了熟睡中段珩息,段珩息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,他竟然在沙发上睡了一夜。

  “抱歉主人,不小心吵醒你了。”小莉拿着毯子,有些懊悔。

  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
  “司机告诉我昨晚主人应酬到很晚,我就想早点过来给主人准备早饭。”

  离开江盛后,段珩息就将佣人遣送了大半,剩下几个心腹也安排在其他地方,只是偶尔过来帮段珩息打扫卫生。

  段珩息点了点头,并没有怀疑小莉的话,只是觉得有些可惜,那个梦应该还有剩余的内容的,下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梦见。

  “时候还早,主人再睡一会儿吗?”

  “不了,今天早上有个会议。”

  段珩息回房间洗了澡,换了衣服,下楼胡乱吃了一点早餐就坐车去了公司,小莉一个人收拾好了碗碟,又将房子里打扫了一遍,这才关上门准备离去。

  一出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,陆维西穿着酒红色的西装悠闲的靠在车边,小莉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“来这边办事,顺道来看看你,对了,我刚才也看到段珩息了,他的样子可跟你预想的结果不太一样。”

  “这是我的事,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
  陆维西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真是可怕的女人,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下药还能说的这么轻描淡写,你就不怕段珩息知道之后杀了你吗?”

  “只是一些混乱神智的药,查不出来的,而且那批酒已经被我处理了。”顿了一下小莉继续说到,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我只是想帮主人解脱,只有离开了顾韫,他才能做回自己。”

  “真是高尚的理由啊,我突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发展了……”

  最厌恶的就是陆维西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,小莉脸色立刻阴沉了几分,警告了陆维西一句:“以后没有事不要来见我,更别把主意打到主人头上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  “雪莉,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  “别叫我雪莉,你不配!”

  小莉的脸因为愤怒扭曲了起来,她恨恨的看了陆维西一眼,转身离去了。

  “雪莉……”陆维西看着她的背影,呢喃了一声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沉吟片刻后,陆维西拨通了顾韫的电话。

  “顾先生,我查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,不知道顾先生有没有兴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