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雨至是个极其厌世的人。

  谢潮生和他在一起待得越久, 就越能感觉到他对生活的绝望,这种绝望掩藏在他嬉皮笑脸的外表下面,让人刚认识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。

  比如宋雨至非常讨厌现在的大学生, 他认为学生这东西就是一届不如一届, 梅思和燕远的年代早已过去,现在的人们被时代的美好迷惑了双眼, 只知道眼前的蝇头小利,为了一些鸡毛蒜皮计较来计较去, 不惜把自己变得不像个人。

  谢潮生没去劝他, 一方面在于学校的确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什么变故,让他呆出了一种安逸感,另一方面则在于,他也觉得现在很多大学生都不像个样子。

  他隐隐还有些期盼,期望这块土地能够感知到些什么, 从而再卷些人进来, 让他们明一明事理, 知一知对错。

  外面的学校是外面, 里面的学校是里面, 这其实是两个叠在一起的空间,只有在发生变故时才会分开, 因此,他的魂魄和外面的自己是可以共存的。

  他看着别人的故事, 算着自己的时间, 一轮又一轮月亮落下,终于, 到了言开霁入学的那一年。

  炎炎夏日, 新生入学, 谢潮生早早赶到了报到的地方,他只知道言开霁的专业和学院,找到人文学院的棚子后,他就在旁边一站站了一天。

  他很有耐心,他等了这么久,也不差这一天。

  程洛洛手里拿着本子,坐在那帮新生学长登记名字,谢潮生绕到她旁边,眼睛跟着她一起翻页,他不知道言开霁是哪个班的,只能一个个找。

  程洛洛笑盈盈把钥匙和袋子递给来登记的男生,“吴迪,我们一个班的啊。”

  又有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,拖着个编织袋走过来,小心翼翼递上了身份证。

  “林子望……咱们是一个寝室的诶!我就是来这边帮忙,我叫程洛洛!”

  谢潮生漫不经心地看着每一个人,他在登记表上没有看见言开霁的名字,也许是程洛洛翻得太快,他没看清楚的缘故。

  他心里却总有些没来由的不安,他似乎又错过了什么,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些情绪了。

  也许一切都是宿命。

  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几个摊位上,言开霁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踢踢踏踏停了下来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把手里的身份证递给了新生学长。

  “你好,理学院是在这里登记吧?”

  他眉眼弯弯,笑的时候眼里像含了桃花,汗珠缀在眼下,漂亮得不像样子。

  “直到我去了你们寝室,我才知道,你中间转过一次专业,我从一开始就等错了。”谢潮生将他抵在墙上吻了又吻,手指眷恋地拂过他耳垂,在最软的地方捏了捏。

  “你可叫我好等啊。”

  言开霁彻底偃旗息鼓,他一个多的字都说不出来,最后认命般将头往谢潮生胸口一抵,“对不起……我以后不离开你了。”

  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,我想听点别的。”谢潮生咬了下他耳朵。

  “那我说,我再也不离开你了,你跟我出去,我养你。”言开霁仰起头。

  “我魂魄和这里绑定了,不能走。”谢潮生揉了揉他头发,声音低沉,“但你要走了,所有有了出校码的人,都必须离开这里,到了时间没有离开的,会自动强制离开。”

  言开霁将他抱紧了,问:“我要是走了,还能进来吗?”

  “进来,是进不来了。不过,学校没变异的时候,我也会一直在,只是你看不见我而已。”谢潮生说:“你不是很想离开这里吗?带着冯浩然一起。”

  “人是会变的。”言开霁扬起下巴,“我现在想天天看见你。”

  “可很快,你就要被强制离开了。”谢潮生手指划过他脸颊,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,呼吸纠缠在一起,他终是抬起脸,在言开霁额头上轻烙下一个吻。

  他声音温柔,却是不容反抗,“乖,我送你去校门口。”

  从活动中心到演艺厅是一段很漫长的路,冯浩然走过无数次,唯独这一次他走得颤颤巍巍,连班级郊游爬山回来,腿都没这么沉过。

  陪在他身边的是他死去的室友,他即将去见的是他的女朋友。

  不是前女友,就是女朋友,他固执地想。

  顾游拖着他那长长的枷锁,冯浩然感到自己身上也戴了枷锁,也许他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无法面对这些事实,好像天底下的巧合就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,他人没有死,但他想,自己和死了也差不多。

  冯浩然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面临这个问题,顾游和真真到底是什么关系,他始终相信真相不是他看到的那样,但没有人可以告诉他,真相是什么样子。

  言开霁是最相信他的人,他毫不犹豫且表里如一,相信顾游也相信真真,他们终于等到了真相,尽管真相来得撕心裂肺,但它还是来了。

  他从没信错过人。

  “老顾……”冯浩然侧过头,他比顾游稍微高一点,生日也大,但顾游却像是他们寝室最大的,总是习惯了照顾他们,他们有什么生活用品没了,都得去顾游那里讨。

  “走之前,咱能拥抱一回吗?”冯浩然轻声问。

  “演艺厅到了。”顾游挥手弹开门锁,链条应声落地,他轻声道:“真真在厅里等你,还有大概一个小时,你们就要出校了 。”

  沈容真在演艺厅里弹钢琴,弹的是他耳熟能详的《两只老虎》。

  这次她没有只弹第一句,而是弹出了一支完整的曲调。

  “两只老虎,两只老虎,跑得快,跑得快~”

  “一只没有耳朵,一只没有尾巴~”

  “真奇怪,真奇怪~”

  从冯浩然进门开始,这旋律便响在他的耳边,响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终于走进了演艺厅里,沈容真坐在钢琴凳上,一袭白裙,淡淡回过了头。

  “浩然,你现在知道,两只老虎是谁了吗?”

  冯浩然第一次见到沈容真,是在学校的跨年晚会上。

  跨年晚会有票无位,去晚了就得坐蓝板凳,言开霁出门又磨磨蹭蹭拿吃拿喝,待到他们风驰电掣地赶到那里,门口已经排了几个长串的人。

  人山人海挤得死去活来,好在他和言开霁在一起,言开霁是个相当擅长旁门左道的人,冯浩然跟着他一路来到后台,双双戴着口罩混在大艺团的工作人员中,大摇大摆走了进去。

  那场晚会办得很好看,唱歌跳舞演小品说相声的聚了一后台,在那里叽叽喳喳讨论。冯浩然也很紧张,他不像言开霁那样老油条,总怕别人发现他是混进来的,缩头缩脑跟在人后面走。

  “你不要怕,这里这么多人彼此都不认识,都以为你是演别的节目的,你大方一点,越低头越不自信,就显得你越心虚。”

  言开霁边走边嘱咐他,冯浩然开始后悔起来,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外面排队,省得他每挪一下脚,就感觉有眼睛在盯着他。

  “不好意思,能帮我拿一下话筒吗?”

  软糯的女声从旁边响起的那一刻,冯浩然心脏停了一拍,差点摔在地上。

  他接着看到了声音的主人,穿着一条晶亮的白裙,长发柔顺地散在肩上,眼睛弯弯的,酒窝里的笑容甜得快要溢出来。

  冯浩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彻底停摆了。

  他们的爱情顺利的水到渠成,那年他们都大一,进校第一年,爱情是个没尝过的新鲜东西,冯浩然还是和何初谦学来的,天天早起送饭,准备各种爱心食物,陪着人上课。大早晨被窝里暖得要命,他哆哆嗦嗦往下面爬,言开霁穿着他的哆啦A梦睡衣半梦半醒下来上厕所,直接被他煮东西的样吓精神了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能做点东西给我们吃?我也要爱心小早餐。”言开霁说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正经吃早餐了再说吧,赶紧滚上去睡觉。”冯浩然说。

  那时候全世界都羡慕他,他也觉得自己有了全世界,日子就能这么欢声笑语到毕业,他们一起考研,或者找到好工作的话,也可以去上班,不管怎么样,他都永远不会离开真真,他要一辈子对她好。

  “真真,我……”

  沈容真从琴凳上下来,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,舞台的光打在她身上,她的脸颊上没有一丝伤痕,就像初见时的那样,她漂亮而耀眼,是让人不由自主想多看看的存在。

  她明明该永远漂亮而耀眼。

  沈容真其实想了很久,该对冯浩然说一点什么,天人两隔,她原本想说那句很老套的“你会遇见更好的人”,但她猛然想起来,她当初是和项海荣说过这话的。

  她拒绝了他,拒绝得自认很有礼貌,但她换来的是更可怕的灾难。后来她甚至想,如果她当初不拒绝,而是巧妙地周旋一阵,说些“老师我也喜欢你,但我们先从朋友开始”之类的好话,说不定就稳下他,从而避开这一劫。

  她不是强硬的性格,她既不愿耽误冯浩然的青春,更怕冯浩然冲动行事,她想着,只要自己委屈一下,等项海荣腻了,应该也就能放过她。

  “你会遇见更好的人”原本是一句万金油的话,但在项海荣身上用过后,就埋汰了这句话,让她觉得恶心不堪,让她回想起那些个作呕的日子来。

  所以沈容真什么也没有说,她只是一步步从舞台上走下来,下到最后一阶的时候,她看见冯浩然站在她的面前,踮起脚尖,吻了上去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