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正好是学生们的休沐日。一大早,两人便到了县上的平安医馆。

  “我跟你一起进去。”宋清牵着沈之洲往医馆里去,沈之洲却临时反悔,想拉着人离开。

  见拉不动宋清,沈之洲干脆放开手,转头就想跑。

  “回来!”

  没等他跑出几步,立刻被宋清捞了回来。

  防止沈之洲再作妖,宋清索性一把将人抱起来,一手揽着背,一手托着屁股,长腿一迈就进了医馆。

  “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走!”沈之洲双颊瞬间爆红,又羞又恼地握拳锤宋清的肩。

  成日就吃这么点饭,他那力气打在宋清身上,无异于被奶猫的肉垫拍了拍,除了心痒痒就没别的水花了。

  “成,你自己走。”宋清放下人,高大的身子挡在沈之洲面前,直将医馆大门挡得严严实实。

  “哼!”沈之洲气恼地鼓着腮帮子,愤愤瞥着乐不可支的宋清。

  都进了医馆了,他还能跑出去不成!

  “好了好了,先看大夫。”宋清乐完了,先举手讨饶,伸手去牵沈之洲。

  大堂正对门是供奉历代名医的神龛,神龛两侧是布满了整面墙壁的百子柜。

  两个学徒分别在百子柜前忙碌,见有人进来了也没停下动作。

  时候还早,医馆里尚且没有病人。宋清便牵着沈之洲往一个学徒那儿走去。

  走到近处,学徒才抬头询问道:“二位抓药还是看诊啊?”

  “看诊。”

  随后学徒就将夫夫二人引入诊室,让人稍作等待后便去后面请大夫去了。

  没等多久,大夫就慢慢悠悠到了,径直坐在沈之洲面前。

  老大夫已经年过半百,稀稀落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很有说服力,一看就让人觉得靠谱。

  老大夫刚刚坐好,站在沈之洲身后的宋清就开口将沈之洲的症状一股脑说完了。叙述之详细,直让沈之洲脸皮红得发烫。

  症状说完了,不等老大夫作出回应,宋清神色凝重道:“麻烦大夫为我夫郎看看了。”

  老大夫看看面前这两人,然后示意沈之洲伸出一只手。

  见老大夫一手抚着胡子,一手搭在沈之洲脉搏上,时不时向两人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,两人也越来越紧张起来,生怕这是得了什么重病。

  “好了,”半晌,老大夫把好脉,不紧不慢把脉枕收好,“领你夫郎回家歇着吧。”

  夫夫俩人一头雾水,宋清只好略带忐忑地问道:“大夫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闻言,老大夫诧异地看宋清一眼,这才接着道:“你夫郎有喜了,大概一个半月。”他见这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,还以为俩人心里有答案了,不过是来确诊的,没成想两口子都是傻的。

  “有喜了?”宋清难得显现出呆怔的神态,好像不懂什么意思似的喃喃重复道。

  还是沈之洲先反应过来,开心地扯扯宋清袖子,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,“有孩子了!”

  被沈之洲一扯,宋清也回过神来,满眼怔怔地看着沈之洲的小腹,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。

  他从来没想过两人会这么快有孩子,不是说小哥儿不好生养吗?忽然有了孩子,让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,这孩子来得......

  老大夫已经回后堂去了,空荡荡的诊室只有夫夫二人,一个开心得眉飞色舞,一个看着他的夫郎不知所措。

  注意到宋清面上不见喜色,沈之洲雀跃的心情也渐渐冷却下来,疑惑问道:“怎么了?你不高兴吗?”

  “没有......我很高兴。”宋清仿佛嘴皮子不太利索了,喃喃道,“怎么就有孩子了?”

  “你夜里太凶了!”沈之洲口无遮拦,仰着小脸抱怨道。他也没多想,宋清对他这么好,平日里也招小孩儿喜欢,自然是高兴的,不过是第一次当爹还不适应。

  “方才大夫只说歇着,那就不用喝什么安胎药啦?我得和舅娘学学针线活儿了,给宝宝做小衣裳!还有小鞋子,小帽子......”

  沈之洲又开心起来,边拉着宋清往外走,嘴里还絮絮叨叨做着打算。

  “阿洲......”还没走出诊室,就被宋清叫住了。

  停住脚步,沈之洲回头看宋清,眼角眉间都是笑意。

  见宋清半晌没说话,沈之洲先开口了:“怎么了?”

  宋清握住沈之洲的双手,力道不由得比平时大了不少,哽了一瞬才艰难开口道:“宝宝......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
  沈之洲怔住了,来不及收回的笑意瞬间泯灭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没想过宋清会不想要这个孩子——就算再艰苦的人家,有了孩子都会高高兴兴的,没听说还有不要孩子的。

  “阿洲你听我说,你明年就要下场了......”

  “我可以等下一年!”不等宋清说完话,沈之洲倏然打断道,“还有下下年,再不济我就等个十年八年!”

  沈之洲抽出手想走,不敢留在医馆,却被宋清握住了肩膀,动弹不得,“你放开我!”

  “阿洲!”宋清将人制在怀里,“我没有不想要宝宝,我很喜欢我们的宝宝。”

  “那你......”沈之洲说不下去了,也哭不出来,倔强地仰着头跟宋清对峙。

  “我喜欢宝宝,可是我更爱你,我怕你出事。”

  说他因噎废食也好,他真的怕了。

  “我有个师姐......”

 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宋清是他导师的得意门生。

  不熟悉的人只知道他的导师杨教授从来不收女学生,然而但凡和宋清同一届的,都知道杨教授之前还有一位女学生,就是宋清的师姐。

  师姐比宋清大不了多少,却真正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,与宋清比起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一般人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培育出一个优质品系,而师姐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培育第二个了。

  只可惜天妒英才,师姐二十八岁的时候,难产去世了。那之后杨教授再没有收过一个女学生。

  很多人,包括以前的宋清在内,都以为怀孕生子已经不足以威胁到生命。可是在移居外太空后,医学、生物学的主流研究视野就投向了全新领域,反而在原有的难题上停滞不前。

  但再停滞不前也比现如今要先进,更何况小哥儿生育本就比女子艰难得多。宋清宁愿自己因噎废食,在某种程度上他很自私,很懦弱;懂得越多越惶恐,对生命的渺小也越无能为力。

  “我不会出事,我要宝宝。”沈之洲很执拗,把头歪向一边,口风一点也不松。

  宋清双手捧住沈之洲的脸颊,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,“阿洲,你听话!”

  “我不听!”

  沈之洲挣扎起来,也不管会不会伤到人了,手脚并用想摆脱宋清的桎梏,“我就要宝宝!他都在我肚子里了,你不能那么残忍!”

  “是我的错,阿洲,是我的错。”他什么都懂,却没有事先做预防措施。现在还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,属实没有担当。

  听见宋清粗着声音道歉,沈之洲反而更慌了,使出吃奶的劲儿要甩开身上的大手。

  “做什么做什么?不要命了!”

 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,听见动静的老大夫进来了诊室,“没事就把诊金结了赶紧走!我这里又不是衙门,可不断家务事!”

  被老大夫好一通训斥,趁宋清结诊金的时候,沈之洲一溜烟跑了。

  头一次做阿爹,沈之洲也拿不准他现在能不能跑,闷着头快走,打定主意不回头了。

  来不及多做别的,宋清结完诊金就追了出去。

  沈之洲没跑多远,宋清出了医馆还能瞧见他的背影。不过大街上人多,宋清也不敢跟他拉拉扯扯,怕把人磕碰到了,只好紧紧跟在后面。

  察觉到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宋清也没来拉他了,沈之洲只当他服软了,却还气冲冲地闷头往前走。

  两人早上是坐村里人的三轮车来的,这会儿不知怎么,城门口一辆车也没有。

  出了城门,见搭不到车,宋清还一副要来拉他的架势,沈之洲绷不住了,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上,胳膊捂着眼睛就哭了起来。

  “阿洲?”宋清蹲在沈之洲面前,伸手去拉他的另一只手,被甩开了。

  “阿洲你别生气。”

  说的什么话?换谁谁不生气?

  把沈之洲两只手都拉到他膝上,宋清将脸埋在他手心,“对不起阿洲,是我的错,我想岔了,我不该说那种话。”

  在后面追了一路,他也没了最初听见消息时的急躁,逐渐冷静下来了。

  只要沈之洲不同意,他就拿他毫无办法,总不能悄悄做手脚吧?不能,那样他会被沈之洲恨死。不管他多惶恐,此刻面对沈之洲都束手无策了。

  “累了吗?我背你回家。”

  “回家?”沈之洲糊了一脸泪,狐疑地瞧着宋清,生怕他背上自己就往医馆去了。

  “对,”迎着沈之洲怀疑的眼神,宋清不免心口一刺,“回家——不骗你。”

  在心里斟酌一番,沈之洲还是选择相信他,犹犹豫豫地点点头。

  等到爬上宋清的后背,被背着往白溪村的方向去,沈之洲心里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
  趴在宋清稳当的背上,走着走着沈之洲又难过起来,将脸埋在宋清背上无声掉眼泪。

  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宋清再次道歉道:“今日是我错了,你要是伤心的话就打我,别憋着。”

  是他反应过激了,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孩子,他再担心再心疼沈之洲,也要尊重沈之洲的意愿。沈之洲不愿意,他就不能强迫他。

  沈之洲不说话,双臂紧紧环住宋清的脖子,眼泪很快将宋清肩背的衣服洇湿,晕开一片水迹。

  这是真让人伤心了。之后一整天,无论宋清怎么道歉,沈之洲都不理他,还不能缠着人道歉,不然沈之洲一哭起来更难办。

  就连中午吃饭的时候,沈之洲也是一见着人眼眶就红了,到底还是没开口赶人,不过吃完饭就去书房了,压根儿不想和宋清共处一室。

  见状,宋清下午时候只好跟沈之洲打了个招呼,先去制糖作坊把事情交代下去。

  沈之洲有孩子了,他肯定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的,只能劳烦范理辛苦辛苦,提前几日把作坊接手过去。

  晚些时候回到家,先去书房看过,人不在。然后便去了两人的卧房,见人在床上睡着就没叫他,先去厨房把晚饭做好。

  做饭的时候还在头疼,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哄好了。这次事情严重,不是三言两语能哄好的。怕就怕这之后夫夫俩人之间就有了隔阂。

  吃晚饭时他找了好几个话题,都被沈之洲不咸不淡避开了。

  夜里照样是沈之洲先洗漱,等他洗漱完了出来的时候,只见沈之洲垮着小脸,已经把柜子里的被子靠枕取出来了,抱着就想出房门。

  “阿洲你这是做什么?”宋清拿过沈之洲怀里的被子,头都要大了。

  “我去客房睡。”沈之洲撇着嘴,伸手就要把被子拿回来。

  宋清哪能依他,无奈地叹了口气,连靠枕也接过来,“你睡房里,我睡外间的软塌上守着你。”软塌本来是用来小憩的,因着两人都忙碌,一直没人睡过。

  唉,房子大了就这点不好,夫夫俩吵架闹别扭了连睡一块都奢侈。要是两人还住在老房子里,除了卧房就是灶房,最差就是宋清在沈之洲床边打地铺,哪里能到如今这地步?

  闻言,沈之洲就不多说了,自个儿进里间爬上床,闭上眼睛睡觉。

  宋清把床榻铺好,又进了里间给人把蜡烛吹灭,这才借着月光回了外间。

  身边少个人,沈之洲又还生着气,宋清辗转反侧,直到亥时都没睡着。

  月光透过开着透风的窗户,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地砖上缓缓移动,不知不觉就缩到了窗棂底下。

  “碰!”寂静的屋里忽然出现一阵声响,宋清翻过身,只见黑暗中一个人影正摩摸索着朝他走来。

  “别动,我来牵你。”宋清当即掀开被子,翻身下床,大踏步走过去扶着沈之洲的胳膊,将人引到榻前。

  沈之洲闷不吭声,自己掀开尚有余温的被子躺了进去,面朝墙壁,边上还留了好大一个空位。

  见状,宋清就躺在他身后,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“你不在身边我都睡不着。”

  却没人搭话。沈之洲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,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。

  时候不早了,宋清给人拉拉被子,便也闭眼打算睡觉了。

  半晌,在他以为沈之洲真睡着了的时候,沈之洲闷声闷气开口了:

  “你别不要宝宝,他很听话的......你说那些话,以后他听见了会生气。”

  说着说着,眼泪就不可抑制地滑落在靠枕上。

  “嗯,要宝宝。”宋清一手摸着沈之洲的头发,一手轻抚着他的小腹,哑着声音回道,“今日是我说胡话了。往后若是再犯浑,便教宝宝挑着阿爹的相貌长,只跟阿爹亲。”

  要就要吧,以后要真有什么意外,一家人也不会分开了,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。

  听了这话,沈之洲破涕为笑,转过身来枕着宋清的胳膊,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宋清轮廓分明的唇峰,“这里还是像你算了,好看。”

  宋清轻轻含了唇上的手指一下,柔声说:“也行,阿爹说怎么长,宝宝就怎么长,要长在阿爹心坎上才好。”

  抬手揩了揩沈之洲湿润的眼角,在人额头上落下一吻,“睡觉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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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要说:

  三十年后:

  大夫:你爹感染风寒,抓几服药......

  崽崽:让老人家安心地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