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罗小说>古代言情>陈滩旧梦>☆、第二十三回

第二十三回共衾榻酣梦微妙事 换杯盏畅谈通明人

忘记了梦的具体情节,只隐约记得是个好梦。

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,揉开了惺忪的睡眼之后,林瑯刹那间愣住了。

察觉到自己居然枕在唐玉树的臂弯里——林瑯先是一怔,本来打算迅速坐起身,可理智在一瞬间又将将拉住他,教他不敢乱动,免得吵醒还在酣睡的唐玉树。

——与其需要两人面面相觑一起面对当前的微妙气氛,不如自己一个人缓缓消化。

虽然唐玉树平日里嘴上一个字都不肯说,但林瑯知道他其实累坏了。

所以鲜有放松的机会,唐玉树便拥簇在香软的榻间,睡得很香。

现在这个距离,只要自己再向他的方向蹭过去一点点,额发应该就会碰到他的胸膛——可自己憧憬的这段距离,在定义为“兄弟”的关系上讨论,实在是太近了——如果唐玉树娶了媳妇儿,那么那个女孩便拥有了这段距离,可以名正言顺,理直气壮地和他靠这么近……也许比这更近;应该也有资格去摸摸他浓密的眉毛,沿着高耸的眉弓向下到挺拔的鼻梁,再到嘴唇……兴许她会用嘴唇去碰他的嘴唇吧?还会轻轻吻一下他的喉结,再下去一些是轮廓清晰的锁骨,再……

林瑯突然又想起来那日点绛唇开业,两人一同捧着一束大红缎子挽成的花,路人笑说像极了大婚。

大婚这个玩笑,当时被自己白眼翻着回应了过去。

但仔细想来,若是被什么人物下了旨意,逼着非与他携手度日,倒也没什么不行。

相比起玲珑心思的花良叙,唐玉树傻得厉害。但不论何时何事,他都全然让着自己,不让别人伤到自己,甚至面对刀,他都敢挡在自己面前。所以托付自己终身与他,想来他也会好生收藏,仔细对待。

……可以。但他……可不可以?

唐玉树睡得酣然,全然不明白自己在想着关于他的一切。

他粗重又温和的呼吸声很让人心安。因温热而发着薄薄的汗,混合着昨夜泡过的温泉中硫磺的涩味,让林瑯有些呼吸紊乱。

想……试试看,趁他毫无知觉的时候,吻他看看。

离自己最近处,是他利落好看的颞线,那里薄薄的皮肤下,透出青筋——如果不小心舌尖点到,是咸咸的味道吗?

只在脑海里斗胆了片刻,身体却不敢向前移动半寸。

要是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,只剩他们两个人,也就不需要这么胆怯了吧。

虽然只是胡乱的臆想,却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一般,从身后轻轻掀起被子来,林瑯缓慢地爬出了被窝。

唐玉树交给自己枕着的那条炙热的手臂,因自己的离席而晾在外面。

想了想,逃下床来的林瑯还是拽着被子把唐玉树的胳膊盖上了。

林瑯确实有点不敢面对唐玉树。

昨天也没有喝酒,却一整日都是晕乎乎地——先是送唐玉树一件新的衣服,到他骑着大马来接自己上路,再到行路的途中自己全程紧紧抱着他,再到两人一起泡温泉,最后到躺在一处彻夜长谈……

在脑中潦草回顾了这些片段,林瑯竟紧张地出了一阵冷汗。

林瑯终究还是觉察到了自己的情绪——过度放纵着自己的任性恣肆,终究使自己对这个“合作伙伴”的占有欲,野蛮生长成了不可名状的怪异模样。

索性整装了一番,出了放来到柜台前向小二叮嘱几句后,林瑯只身踏出了客栈。

金陵城里熟悉的风吹在脸上,才让林瑯的一头灼热渐渐平复下去。

——“到底是怎么搞的?”

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无休止地重新演绎。命令自己不能想起,又偏偏又忍不住想起。自己的任性着实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,不能再有任何逾矩的动作。

——他只是个那么简单的人,简单的让着我,简单的守着我。而我却贪婪的,在守候之外,甚至更加另有所图。

林瑯自我反思着。又想起昨夜自己失控地从背后抱住唐玉树,一面是真实的感动与心疼,一面却也有几分狡猾的心机——用哭泣来索取一个安慰,他料定唐玉树不会将他推开。

——他是从不会拒绝我,但我本也不该索取更多。

绕过小路,林瑯走到了大道上面去。

又站在路口吹了一刻钟的风,林瑯想了想,决定向左手边拐去。

支开了通报的下人后,身着了低调的男子装束的花良叙与林瑯在花府后门碰了头。看到林瑯时,脸上的表情相较往日,有些许不一样:“长高了许多——”

“别用一幅‘我比你懂事’的姐姐的腔调和我说话。”林瑯皱着眉头回应她。

换来花良叙一声笑。

两人最后选定在一处僻静的小茶馆,随便点了几碟水果和一壶酒。

“怎么会想到要找我?”花良叙轻巧地拨着龙眼。

林瑯替两人斟了酒,端起自己那杯抿了小口:“……说实话:以前在金陵的时候,身边的人总是很多,能讲话的很多,能吃喝玩乐的也很多——那个时候和你还没什么交集——我记得,他们总是都捧着我,拥簇我,说到底,也就把我当个钱囊在捣鼓——指望着我不知何时就掉出点儿银子来——活了十七年,第一次遇到有人明白地告诉我真相——那个人就是你——把我这个财神像一榔头给敲碎了,掉光了金漆之后,我才看见自己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……所以……想来,偌大的金陵城,居然能找的也只有你……”

花良叙笑着举了杯与林瑯一碰,自己也抿了一口:“那……近来过得怎么样?——我看还不错,磨掉了以前的富贵像,如今脸上都有些男子汉该有的棱角出来了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林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:“……操劳之故吧。”

“馆子生意还不错吧——”

“也不和你吹牛了……就是个小买卖。”林瑯也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只龙眼:“倒是还不错——只是陈滩那块儿地方太小,着实有点施展不开拳脚……”

“地方虽然小,可没挡住你成长得这么快——”

算是获得了花良叙的认可——曾费心追求的这件事就这么在轻描淡写地对谈中猝不及防地达成了——林瑯一时间却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雀跃:“以前我还笑你——觉得你从小就随着父亲抛头露面地出去与人打交道,净和那些大人学了一般的油腻;现在我后悔笑你了——这有什么可笑的吗?像那时候的我一般——毫无资本的意气风发才叫可笑吧。如今肩膀上扛起了不单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担子,于是路也走得小心翼翼的,可那姿态一点都不可笑——会觉得很踏实。”

“敬你夸我——”花良叙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:“快告诉我——肩膀上扛起了谁的担子?”

“诶?”林瑯没反应过来。

花良叙狡黠一笑:“说话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啊,自己也没察觉吧——脸红了一下,眼神也柔和了许多——是什么样子的好姑娘?”

“……狡猾。”既然被看穿了,也不需要隐瞒;相反,近来的混沌状态,更需要看事通透的聪明人帮自己出出主意:“……其实,不是个姑娘。”

花良叙剥龙眼的动作流畅依旧,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:“哦?”
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啊——我以前最反感那些富家子弟们玩弄小倌儿取乐——如今自己倒变得像是一个小馆儿,终日里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枕于另一个男子的手臂之上,偷偷感受他的温度——你说,我是不是生什么病了?”

“既然你信得过我,同我讲这些事——那这杯酒我干了。”饮尽新斟的温酒,花良叙继续道:“你说的那个男子,莫不是唐玉树?”

“……嗯。最近越来越奇怪,脑子里挥之不去关于这个傻子的一切。甚至也可以明确地察觉到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的那种心情——就待在一起,没有别的事,简单地看风起看日暮,知道身旁有这么一个人——你一回头,他便冲你笑——如此,似乎也就可以别无他求了。”林瑯为花良叙再将酒满上:“你还记得他?”

“记得——很值得依赖的男孩子——因为路过我们所在的隔间,听到那些女子对你出言不逊,便肯为你挺身而出——你如今这么爱慕他,我倒私心觉得替他开心了。”

“——所以,我是爱慕他吗?我自己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……”

“那你觉得,你对他是什么感情?”

“我不知道,从小只被成年人们告诉过:往后要成家立业要生儿育女,到了哪个年生就做该做的事……我怎么知道竟有这么一天,我会对一个男子恋恋不忘——我倒是晓得自己性子张扬,没想到如今却张扬成这般模样……我是该改呢,还是该继续呢?你心性通透,我信你的话。”

“改什么?这不是你的错啊。”花良叙道:“既然你心头有这股热望,就试着告诉他。坦白地面对他,也坦白地面对自己。你都有丢下林府无尽的荣华富贵,自己另立门户从头开始的胆识,何必把心情纠缠在爱慕的对象是男是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呢?你若真在这件事上胆怯了,倒会让我刚对你的另眼相待付之一炬呢。”

听罢花良叙的话,林瑯觉得确实有道理,思忖片刻,刚平复的眉头却再度皱起来:“若是真能换此生都与他待在一处,我倒真的不吝啬什么代价,可……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与我有同一样的心思……”

“若他于你,只是换帖兄弟的情分,那……你还真不能强求。到时候,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感情,如果难受的话,还可以来找我喝酒。”

林瑯愣了半晌,叹了一句:“你果然通透……”便兀自笑了,衔着酒杯的边缘小啜几口:“要向他坦白啊……我还真得再斟酌斟酌……”

午时林瑯才回来,拐进巷子里就看到客栈二楼的露台上,唐玉树四下张望着。

“莫不是在寻我……”林瑯暗忖着,有几分窃喜。

进了屋就遭到唐玉树的问话:“我醒好久了——你去哪里了?”

唐玉树发问的时候虽还是笑着,眉头却有微弱的蹙动——察觉到自己竟也开始学着花良叙的毛病,观察起了人的表情,林瑯讪笑了几声,将手里拎着的细长包裹放在桌面上:“这是送你的。”

“你又乱买了啥子呦……”笑着拆开包裹,唐玉树从中拿出了一柄精致的刀。把玩在手里良久,从刀柄上看到了两个字——唐,他认识;指着第二个字向林瑯发问:“这两个像小梳子的,放在一起就是‘羽’吗?”

被“小梳子”逗笑了,林瑯点了点头:“是——唐羽!”

“在!”立刻以嘹亮的军礼回应,有模有样地拔刀出鞘,耍了几个招式给林瑯看。

在换来林瑯一阵叫好之后心满意足地好生收起来:“所以你这一早,就是去给我买刀了吗?”

“哦,没有……”林瑯道:“还去见了一下花良叙。”

唐玉树的“哦……”回应的晚了须臾。

林瑯眼见得他脸上一阵风云变幻之后,又收拾出招牌笑容来,咧着一口白牙向自己发问:“……是不是已经和花大小姐吃了饭……那,还跟我吃吗?”

因心性太过简单的缘故,情绪欲盖弥彰。

“傻子,当然跟你。”林瑯狡黠一笑,顺便把昨儿讨来的那句话也囫囵地回礼了一份:“你在哪里,我就跟你到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