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十二月的深夜肆虐的夜风中,西里斯转过头,用已经很久没有过的认真目光,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。

  雷古勒斯只比他小一岁,他们兄弟两个没有同父同母的姐妹,只有三个堂姐。布莱克家尽管和他们的妈妈沃尔布加自称的一样高贵纯洁(西里斯想到这里冷笑了一下),但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是,依然在坚持只和纯血统联姻的那些家族们往往都人口凋零,继承人越来越少,有来往人家的玩伴也并不总能找到聊得来的,大家还都在纯血统家族的教育下傲慢而自矜,于是看起来都越发形单影只。

  在他进入霍格沃茨,被分到格兰芬多,遇到自己的三个最好的朋友之前,在布莱克家长大的那十一年,雷古勒斯就是他最亲近的玩伴。他们两个就差一岁,是亲生兄弟,乖巧的雷古勒斯会得到父母更多的夸奖,他则从小淘气到大,一直让父母觉得头疼、不过毫无疑问,他自己也知道——父母实际上同样很看重他,他是布莱克家的长子,他们对他寄予厚望。

  只是看看那些他们要他做的事吧:去参加一些无聊至极的聚会,和一些一脸假笑的人打官腔,小小年纪就要和人满口纯血地自吹自擂,要精明,要矜贵,要用鼻孔看每一个不是纯血统的人,要以家族的荣耀为最高使命……要成为和这个圈子里其他人一样的人,不要做一个异类。

  他一直对这些要求都有点不屑。看看他们口中的那些符合他们要求的人吧,卢修斯虚伪得让人想吐,拉巴斯坦则鲁莽愚蠢得让人倒胃口。罗道夫斯倒姑且还算是个标准的纯血统家族继承人,于是他那副做派也就格外让人生厌。客观地说,在堂姐贝拉特里克斯和他结婚的时候,他是觉得罗道夫斯配不上他堂姐的,不过他们现在倒是变得一模一样了。

  一切都让人厌烦,接触到的一切都像是从古老的历史传承中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,一碰就一手的灰。他曾经向自己的弟弟抱怨过这一切,他对他的部分观点也表示认同,不过也对他的另一部分观点给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见。

  “如果你觉得很不喜欢,那你可以去改进他,西里斯。”在他分入格兰芬多,回家过的那个圣诞假期,十岁的雷古勒斯和他认真地说,稚嫩的脸上表情严肃,“比方说,如果你不喜欢家里办的宴会,觉得请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,那你可以在成为布莱克家的家主后不再邀请他们,减少和他们的往来,你有这样做的自由。”

  “听起来就像是两个小孩子吵架,其中一个决定三天不和另一个玩。”他当时扯了扯嘴角,如此比喻,听得雷古勒斯笑了一下,不过又很是老成地皱起了眉头。

  “你知道的,我们有时候只能这样。”他的弟弟说,“比方说,如果这个你看不惯的对象是卢修斯,那你能做的也就只有减少和他来往的频率,不能断交,也不能不见面……我们的纳西莎表姐已经和他订婚了,他们毕业之后就会结婚,他会成为我们的堂姐夫,我们不能完全不理他。”

  “或许我只有早点把自己变成画框里挂着的人,才能不再受这种莫名其妙规矩的折磨。”他当时嘀咕着说,被雷古勒斯拍了一下,为他这种诅咒自己的口无遮拦。

  “总之明明有很多更加温和妥帖的解决方式,西里斯。”他的弟弟说,“你不要每次都选最激烈的那种……和爸爸妈妈吵架、不听他们的安排,把自己弄进格兰芬多……”

  “嘿。”他打断弟弟的列举,皱起了眉,“什么叫我把自己弄进格兰芬多——我是被分进格兰芬多的!分院帽认为我属于那里。”

  他们家的父母当然没有为他们保留入学神秘感的那种闲心,他们将自己认为有用的经验事无巨细地告诉儿子们,在他让他们失望之后,更加毫无保留地教授给了雷古勒斯,自从他被分进了格兰芬多之后,分院帽的相关内容就被紧急加了进来,成为向雷古勒斯传授经验的重中之重。

  “是的,我知道……”雷古勒斯被他打断,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,“但是你原本可以请求一下分院帽的,我猜?你可以对它说布莱克全家都是斯莱特林,你也想分过去,而不是去格兰芬多,你可以向它证明自己是一个斯莱特林……”

  所以当时的他只能眉头紧皱,不可思议地说:“我不会那么做!因为我就是一个格兰芬多!你要我做什么,假装自己是一个斯莱特林?我难道要假装一辈子吗?就为了让你们不觉得家里出了个怪胎?不让你们觉得丢脸?”

  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,他瞪着面前的弟弟,感到一种被人否定的气愤和失落。他在父母面前已经受够了这种待遇,他本来以为对他和以前一样友好的弟弟会不一样。

  他以为……以为至少弟弟能更加理解自己……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,不是吗?

  十岁的雷古勒斯看着他,好一会儿迟疑后,低声说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如果分院帽也要将我分进格兰芬多的话,我会这么做的,西里斯。”

  彼时他瞪着他,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的选择。现在回过头去思考,倒是变得能理解他的逻辑了。是的,他弟弟一直是这样的人,乖巧,懂事,很有分寸,从不干出格的事,一向希望能用不过分激进的手段达成目的,是个无时无刻都很注重体面的人。

  或许这至少比恨不得将高傲与挑剔写在脸上的父母都来得强,但西里斯客观地觉得,他有点太天真了,令人惊异的是,即便早早加入了食死徒,他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这一点。

  或许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方面,事关自己的本质,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变。

  在这样万家团圆的圣诞夜里,身处对立阵营的兄弟俩一起吹冷风,西里斯真没想到自己的圣诞夜竟然是这么过的。他时隔许久,或许其实是第一次,认真注视着自己的弟弟,发现他们两个在长大之后,变得更像了一点,眉眼上的相似或许只有五分,但他们都有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气质,如果他们两个现在还有机会像这样并肩走在阳光下的话,不认识他们的人也一定能看出来他们是兄弟。

  “西里斯?”雷古勒斯询问地望过来,问他,“在想什么?”

  西里斯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在想你加入食死徒后,有没有杀过人。”

  雷古勒斯猛地打了个寒颤,表情空白地看着他。西里斯的唇角浅淡地弯了弯,将视线重新移回到河水上,凝视着平静的湖面。

  “你还没毕业,应该是没有的。”他语气平淡地说,“不过总会有那么一天的,已经离你不远,或许你应该早点做好心理准备,否则在你主子那边恐怕很难交差。你已经见过那样的画面了,是不是?莱斯特兰奇庄园的那个晚上,我知道你也在那里。伊莱父亲的尸体就在你面前,你在旁边待了很久,看着那具尸体,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

  雷古勒斯的表情完全僵住了,他仓促而狼狈地将视线从西里斯身上收回来,完全不敢看他,猛地转过身去,同样注视着河水,一言不发。

  “他妈妈拉着拉巴斯坦同归于尽,你怎么想?”西里斯继续问他,扯了扯嘴角,“你们那些人是不是觉得她是个失去理智的疯子?或许在逃离庄园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,用最恶毒的话语骂过她,诅咒她永远生活在地狱里。你们大概会吸取教训,以后不给人留下施展诅咒的机会,或是在你主子的带领下,多杀几个人来泄愤……差不多就是这样,是不是?可是琳达.史密斯在那天之前,还是个事业有成,家庭美满,生活平静幸福的人。如果她那个晚上真的疯了,那让她发疯的不是别人,正是你们这些残忍夺去她的一切的凶手。你们觉得她不过是阻拦你们伟大道路的蝼蚁,死不足惜,可是在我们的眼里,她是个出色的女巫,优秀的妻子,伟大的母亲,我们对失去她感到由衷的痛苦。”

  “我没那么想!”雷古勒斯声音低低地说,他说得很急切,似乎怕晚一秒就被自己的哥哥误会,误会他也是那样毫不在乎别人生死的人,那么残忍无情,“我没有觉得她应该死……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,知道伊莱和她丈夫很爱她,我知道,我一直知道……”

  “但是你没有改变一切的能力。”西里斯静静地说,“听伊莱说,你觉得伏地魔的道路没错,只是方式激进了一些。在看了这么久之后,你依然这么觉得吗?曾经你想要改变什么,现在你还是觉得,你真的能够改变得了什么吗?你敢反抗神秘人的命令吗?你要怎么在他的手底下保全自己的家族,不付出什么真的做得到吗?”

  雷古勒斯像是一尊雕像般不言不语,西里斯也没有等他回答,只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知道吗,我有点没法想象。”他说,“我那个连看着家里排成一排的家养小精灵的头都觉得残忍,想要以后亲自废除这个家族传统的弟弟,有一天也会这样拿起魔杖,对准一个他明知道无辜的人,在施加痛苦的折磨之后,夺走他的性命吗?或许他心里也有纠结痛苦,但依然会这么做,或许也只能这么做,但这不会影响任何结果。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标准的食死徒,或许下次见面的时候,他就能毫不迟疑地将魔杖对准他的哥哥,像他的堂姐一样,兴高采烈地回去领赏。”

  雷古勒斯沉默了许久,西里斯也没再说话,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河边,任由冷风吹拂,带走身上的每一分热度。

  “你是对的,西里斯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一直都是对的,或许从十一岁开始……你还记得你一年级的圣诞节时我们的那场对话吗?是我想得太简单了,对不起。”

  西里斯扯了扯几近冻僵的嘴角:“没必要道歉,或许总要经过实践才能得出结果。”

  “……真冷啊。”雷古勒斯在冷风中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,喃喃地说,“你还记得吗?我很怕冷的。”

  “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年龄。”西里斯啧了一声,“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黑湖湖底,那里也不怎么暖和,是不是?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阳光。”

  “是啊,和家里一样,我其实不太喜欢。”雷古勒斯轻声道,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人坦白……斯莱特林的学生不喜欢他的公共休息室,很奇怪是不是?”

  “还行吧。”西里斯漫不经心地回应,“在别人眼里肯定没有他的格兰芬多哥哥奇怪。”

  雷古勒斯听得弯起了唇角。他把持着这样的轻浅笑意,终于再次转过头来,向旁边看去。

  “我不会的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
  西里斯愣了一下:“……不会什么?”

  “不会在下一次见面时将魔杖对准你。”他说,语气带着说不尽的压抑,脸上的表情却又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解脱,“无论是下一次,下下一次,无论以后多少次……我都不会将魔杖对准你,也不会对准其他无辜的人。我是个布莱克,不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徒。”

  “美好的心愿。”西里斯说,“你打算怎么和你的主子交涉,说你突然变成了一个哑炮?”

  雷古勒斯笑了起来,摇了摇头。

  “祝我成功吧,西里斯。”他说,“让伊莱在三天后去找一趟克利切,好吗?我可能会有东西要交给他。还有……帮我和他说声对不起,那天晚上我……我很难过,对不起。”

  伊莱?西里斯皱了皱眉头:“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?”

  雷古勒斯微笑着,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  他说:“有点来不及。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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