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罗小说>古代言情>几度春秋【完结】>第66章 往事

  若王逸尘能回来,他什么都愿意做,王逸尘不是想要个闺女么,他很乐意穿女装,他可以演成女孩,只要他能回来。

  或许他注定命途多舛,在乎的人总是留不住,人走了就是走了,根本不似话本中所讲那般可以复活。

  吕宁擅于模仿,无论是演技亦或法术,只要他想,他能装作任何人,可这些都不是他,来到白玉楼前,他是一张白纸,来到白玉楼后,他是碎片堆出来的一个人,他模仿苏锦的开朗,王逸尘的温柔,陶夜阑的义气,徐烨的认真……他聚集着这些人的特征,可这也不是他。

  王逸尘走了,吕宁不再是碎片堆,他完完全全活成了王逸尘的样子,他像他一般成日将温和的笑挂在嘴边,像他一般永不动怒,像他一般披头散发,像他一般焚香抚琴……

  陶夜阑常常能透过他的笑颜瞧见王逸尘的影子,苏锦也常常说他变了,变得愈发温和似水。

  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

  王逸尘去世后的三年是白玉楼最困难的三年。陶夜阑新任宗主之位,许多方面不尽人意,加之天降旱灾,民不聊生,饿殍遍野,疫鬼横行,死亡多了,随之而来鬼怪肆虐。经此一疫,民间对朝廷颇为不满,反抗之潮掀起,为保时局稳定,仙门协助镇压。此外,各地财政吃紧,凡界朝廷无法给予诸仙门额外财政支持,有些底子薄的小仙门纷纷解散。

  景天宗是濒临解散的那一批,宗主唐秋实当机立断并入白玉楼,两派辖地相邻,素来交好,陶夜阑欣然接受。

  三年里,多少夜不眠不休,多少次带伤出战,多少回力挽狂澜,此番种种,栉风沐雨,白玉楼上下勠力同心,排除万难。

  挺过最为困难艰险的三年,吕宁原以为终得拨开云雾见天晴,可就在此时,继任吕明之位的封萧阡降下神谕,为不让陶夜阑为难,也为白玉楼安危,吕宁连夜出逃。

  躲避追杀,蛰居山林的日子安静却冷清。可人生总是充满意外,他恰巧遇见吕云川,瘦瘦小小的一只,像个秽物一般被丢在泥地里。他忽而回想起八岁那年,他被常楠追着刺,他摔在泥地里,一如吕云川此刻一般狼狈,彼时,他很想有人拉他一把,于是他走上前朝他伸出手。

  说来也怪,第一眼见这孩子,他竟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,就好似许久之前,他们曾经相识相知,大抵是前世缘分使然。

  他很喜欢他的眼睛,比冬日新雪还要纯净三分,警惕却明亮。

  在吕云川抱着他哭泣时,他悄悄探上他的脉门,讶然发觉他竟有灵根,若加以教导,也可为白玉楼添一份力,加之他念着独居冷清,想寻个伴,决定收养他。这孩子也真好骗,一颗方糖便能拐走,像个尾巴似的,日日跟在他后头。

  月亮太孤单,可月亮有星星相伴后,便不再寂寥。

  彼时他恰才及冠,他不晓得该如何养育小孩,于是他又想到了王逸尘,王逸尘如何待他,他便如何去待吕云川。遇见吕云川后,他愈加理解王逸尘对他的爱,是爱,亦是责任,他要他的路途一帆风顺,要他的人生喜乐相伴,他见不得他为人欺侮,见不得他潸然落泪,他要给他遮风挡雨,要给他一个明天。当他关心爱护吕云川的时候,好似在关心爱护幼时的自己。

  他喜欢逗他,喜欢摸他头发,喜欢捏他脸蛋,喜欢讲鬼故事吓他,喜欢瞧他犯傻,当孩子生病时,他手足无措,他恨不能生病的是自个,他笨手笨脚为吕云川熬了锅野菜粥,毫不意外,搞砸了,喝下去苦到他们怀疑人生。

  他还记得他头一回带着吕云川御剑飞行,他们站在窄窄的剑脊上,吕云川双腿发软,吓得不敢往下看,只顾死死搂着他腰,他哄了许久才哄好。

  他不喜与人共眠,但吕云川可以,在他们分开睡后,吕云川常常借口怕打雷要与他一起睡,他装得一点也不像,可吕宁仍旧欣然同意。

  在青川镇,他被封萧阡和夏文杰围攻时,他头一次怕了,并非怕自己命丧黄泉,他怕万一他遭遇不测,陶夜阑照料不好吕云川,怕他融入不了白玉楼,怕他过于依赖自个接受不了他的离去,彼时吕云川才十四岁,他想多庇护他几年。

  事后,吕云川哭着抱住他,他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裂口中融化出汩汩暖流,他整个人贴在他身上,他们的心跳融在一处,仿佛呼吸都与他同步,他不再是怪物,他变成了真正有感情的人。

  其实,吕云川不必同他一道闷在山上,陶夜阑所修功法更适合他,只要吕云川向他提起哪怕一次,吕宁随时都可以放他走,可他一次也没提,愣是陪着他呆了七年。

  这不仅仅是吕云川的七年,亦是他的七年,是没有童年的吕宁的七年,足够治愈一生的七年。

  后来,这崽子长大了,个头窜得比他还高,鬼故事吓不到他,他也抱不动他了,吕云川倒是学会使坏,一言不合就来呵氧,无奈,他怕氧,他没法子,只能万事依着这崽子。

  再后来,吕云川同他讲了他的亲生父亲,他有种心被攥紧的感觉,他恨为何自个不能早点遇到他,为何不能早点为他遮风挡雨,他从未如此愤怒过,于是他杀了刘老二,他可以不是个好人,但不能不是个好父亲。

  哪怕这世上所有人都不爱他,他也会继续爱他。

  结果呢?他把吕云川当亲儿子,结果这崽子想睡他!!!不独对他说出那些鬼话,还强吻他!!!

  他是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,其实在山中最后一年,他隐隐约约间已发觉吕云川的感情有些变化,彼时他并未在意亦未细想,可眼下,若是一时兴起也便罢了,偏偏吕云川等了他七年未娶,执着了七年都未曾将这感情化去。

  这崽子不独想睡他,还执着地想睡他。

  

  他挺希望陆晓山能再坚持坚持,若能将吕云川掰弯收了去,那便再好不过,结果呢?这姑娘跑来同他讲祝你们幸福!幸福个鬼!

  至于封萧阡的神谕,他不晓得她与先阁主说了什么,先阁主临终前,叶瑾铭与叶瑾馨为争夺阁主之位,处处争锋,不分伯仲,于是先阁主给二人设下考验若干,其中一项便是除掉吕宁。

  叶瑾馨最先查到他们所在之地,吕宁心里很清楚,若落入叶瑾馨手中,他必死无疑,于是他主动去找叶瑾铭,他在赌,他赌叶瑾铭会念及旧日情谊,所幸他赌对了。

  他和叶瑾铭演了一出戏,他以假死为叶瑾铭登位之路铺砖,叶瑾铭登位后,为他撤除神谕。

  为确保戏的真实性,只能假戏真演,他被那一箭重伤,闭关恢复七年。

  叶瑾铭登位后不久,叶瑾馨宣称外出游历时偶遇一僧人,相聊之下颇为投缘,自此出家为尼,潜心礼佛。

  【作者有话说】:吕宁,字望舒,望舒代表月亮。

  吕云川的名字中,云川指银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