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罗小说>现代言情>狂笑长安>第118章 大雨天(二)

暴雨倾盆。

李慎打着伞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,他说完后等了片刻,没得到丝毫回应,所以他向前迈开脚步。

一根细到肉眼难辨的细针,悄无声息穿过雨幕,掠向他的后脑。

李慎手中的雨伞微微倾了倾,一只伞角恰好打上了正疾飞而来的细针,不偏不倚将它打落回地面。这招待未免热烈了些,李慎微微皱起眉,他来此并没有动手的意思,可眼下,似乎是由不得他了。

仿佛是用来绣花的细针,喜好用这种武器的,多半是女人。李慎曾听杨火星当趣闻提过,说是历代辉光当主身边都有一支全由女子组成的暗杀部队,这个传统来源于佣兵王李三多的正妻,那身份背景成谜的女子在正史上只落了寥寥一笔——贤良淑德,生有一子。可在野史上,她却赫赫有名。

她叫黄蜂,黄蜂尾上针,最毒妇人心。

针如雨下。

李慎皱眉拔地跃起,凌空踏了三步,反跃回最初喊话的地方。针这种武器最难对付的不是它的细小和隐蔽,而是它的一点破坏力。坚固的战甲甚至是神坛的气场,都难以防备这种武器,尤其是针对一般要人身边都会布置的源能护盾,效果比子弹还要更显著。

小小一根针,淬上剧毒,涂上具有中和源能效果的炼金药剂,就成了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之一。

他打着伞站在对方的警戒线外,又一次开口道:“我无意与你们交手,只是来见李铁衣。”

对方依旧没给出任何回应。

那就是不得不闯这一关了。李慎放下雨伞,任由瓢泼而落的雨水落在头上身上,他拔出腰间佩带的直刀,冷硬刀锋切裂雨帘,斜指向地面。

关于黄蜂,海棠给他讲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

有个蠢姑娘,爱上了个聪明男人,明知道那男人并不真心爱她,却还是甘心为他扛起背后的所有黑暗。她为他背弃光明,因为她说他就是她的光明,宁愿自己满身污秽,也要让他时刻都光鲜干净。

李慎当时调侃道,这样的女人,给我来一打。

于是现在真的给他来了一打。

嘴贱有天收,上门不退货。李慎提刀深吸口气,右脚向前踏出一步,没事,左脚跟上,针来了。他在原地像不倒翁一样往后倒了一下,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,掌中直刀逆时针旋转,锋利的刃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,数十枚细针被刀锋扫落,零零散散的坠落在沟痕前。

落到地面的细针浸泡在雨水里,泛起奇异的色彩,淡淡的烟气从针上升起,空气中弥漫开古怪的味道。

滂沱而落的大雨遮蔽了视线,李慎提着刀缓缓注视着四周,又向前踏出一步。

噗通。

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,近在耳边,如同雷鸣,很奇怪,听觉似乎比平时敏锐了数倍,每一滴雨水落地的声音,隐藏在暗处的呼吸声,甚至遥远的地方,有人隐约在说话的声音。

他被那说话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,如果没有听错,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李铁衣。但是听不真切,模模糊糊的,像是罩着层盖子。他又向前走了几步,那声音似乎变得清楚了些,可随即数十道尖锐的破风声从四面扑至,李慎皱眉收回注意力,决定先把眼前这些烦人的家伙解决掉。

直刀从李慎手中消失,出现在雨幕的另一端,笔直贯入一人心口。蜂拥而至的细针穿透了李慎的身体,却只是残像,他人已在被掷出的直刀旁,握住刀柄,自下而上硬生生撕开了对方的身体。

血液汇入雨水,像一截飘飞的红绫。

尸体面孔上的蒙纱脱落,李慎无意间看清了对方的脸,脚下的步伐一滞。

那是……海棠?

在他震惊的片刻,又有一蓬细针从身后袭来,李慎蓦然回头,眼中怒意蒸腾,他一刀斩落迎面而来的针雨,丝毫不掩饰心中愤怒,斥骂道:“无聊伎俩!”

四周回响起咯咯的清脆笑声,似乎是在嘲弄他的愤怒。

李慎循声而去,再杀一人,对方却在死前拉下蒙纱,露出与杨宝宝酷似的面孔,冲他凄然一笑。

李慎毫不犹豫冲着那张脸一刀劈落。

笑声顿止,转而变为低低的呜咽,李慎简直快被气乐了,他冷笑着继续着杀戮,无论对方是哭是笑,是露出怎样的面容,统统一刀两半,没半分怜悯。

直到他杀到最后一人,那张脸不再是海棠,也不再是杨宝宝,变成了记忆中,令他无数次独自怀念的,母亲的面孔。

李慎仰天怒啸。

啸声止息,大雨依旧落下,四周静悄悄一片,李慎茫然的低下头,刚刚还在他脚下的尸体,已然消失不见。

……幻觉?

“少主心志坚定,我等不是对手。”飘忽不定的话语声从雨中传来,回响于李慎耳侧,“多有冒犯,还请见谅。主人正在船上等候,您请上去吧。”

被当成猴子耍了一趟的李慎沉默半晌,收刀回鞘,捡起被自己丢下的雨伞,往远处的货船走去。

走了两步,他突然停下来道:“你们见过我母亲?”

“回少主话,不曾见过。”那藏在暗处的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笑意,“原来您心中最重要的女人,竟是您的母亲,这可真是……叫人意想不到。”

感觉被微妙的嘲弄了的李慎:“……闭嘴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

不远处的货船中,一身雨气的余老头急匆匆走进船舱,在李铁衣的房间前被灰衣老仆拦下。

“李礼,我要见主人。”他皱眉道,“外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主人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?”

“主人正在歇息,你等会再来。”灰衣老仆轻声劝阻道。

余老头伸手将他推开,话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怒气:“我一刻也等不了了。”他说着话走进房间,掀起挡在床前的布帘,尽可能放平了语气,唤道:“主人……”

躺在床上的李铁衣静静看着他。

余老头无声瞪大了眼,缓慢的低下头,看向出现在自己心口的那截剑锋。一脸漠然的灰衣老仆站在他身后,左袖中滑出一柄锋利的小刀,毫不犹豫的向上一抹。

人头落地。

李铁衣虚弱的张开嘴唇,却发不出声音,眼中流过一抹痛楚。

灰衣老仆将小刀与长剑收起,把余老头的尸体和未能瞑目的头颅带出房间,稍后又拿着水盆与抹布回来,将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洗了手,走到床边,为李铁衣掖了掖被角。

“李慎眼下正在外面。”他对李铁衣轻声道,“他想见你。”

李铁衣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
“让他见到你,事情会变得很麻烦,所以我只能想办法,让他见不到你了。”

灰衣老仆说着话,微微笑起来,摇了摇头。

“说起来,你可能会很失望,他终究是选择了庚军呢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

李慎走到船舷旁,正要上船,面前却突然多了一只手。

“少主,且听老奴一言。”

灰衣老仆拦在他身前,神情恭谨,眼中却有着复杂之色:“凡事都有规矩,上一次姑且不提,这一回,您上了这船,便不好再下去了。”

李慎静静看他。

“主人眼下的境况,恐怕由不得您三心二意。”灰衣老仆直起腰杆,毫不退缩的与李慎对视,“是留在庚军,还是回到这边,请您,给出个明话吧。”

李慎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我会留在庚军。”

话一出口,四周似乎变得更加安静,灰衣的老仆微微叹了口气,向右横踏一步,正正挡在了李慎面前。

“既然如此,这船,你上不得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

前所未有的恐慌气氛正在辉光的会馆中蔓延。

李慕白已经紧急下令,将所有留驻长安的辉光佣兵召回会馆,禁止外出。即便如此,死亡仍在继续,会馆中也并非安全的避风港,自己人杀害自己人的惨祸仍在继续发生着。而在长安之外,嵩阳许氏,鱼术彭家,汶阳邱氏……灭门的消息接连不绝,亲近于李慕白一方的盟亲人人自危。

经历过一番大清洗后的辉光干部们齐聚一堂,等待着坐于上首的李慕白发话。

李慕白面色铁青,沉默不语。

“要反击。”

坐在他右手第一位的杜忠开口道,众人先是看了看杜忠,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李慕白。

李慕白依旧没有给出回应。

会议无终而散。干部们沮丧离去,杜忠留下来,沉默着伸出手,想要触摸李慕白的脸,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拍开。

他缓缓收回手,再一次道:“要反击。”

李慕白抬起头看他,眼中有无法压抑的怒火:“反击?”

“李铁衣发疯,所以我要陪他一起发疯?他杀人,我陪他一起杀人?杀到这辉光什么也不剩下?”

杜忠神色木然,仿佛木偶一般重复道:“要反击。”

李慕白给了他一耳光。

片刻后,杜忠起身离开。随后,他提着枪,一个人离开了会馆。

当天夜里,他一个人回来,手中提着一只苍老的头颅。辉光五常将之首,李仁的头颅。

杜忠提着仍在滴血的头颅,对闻讯聚集而来的辉光佣兵们道——

“要反击。”

佣兵们看着他,眼中燃烧着火焰。

未能入眠的李慕白坐在听风阁的窗边,听着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反击呼声,沉默的撑住额头,合上了眼。

是夜,杜忠率两百精锐出长安,转战中土与东荒两地,连灭李铁衣麾下七家亲盟,至此,真正掀开了辉光内战的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