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市的发展速度远超沈辞安的预期,当年还算罕见的裸眼3D广告屏如今普及到了各处,现在流行的是全息投影,恰巧A大附近有这么一处,上面正放着城市宣传的广告片段,让人觉得很是震撼。

  片段结尾,亮起了顾氏科技的图标,标志着全息设备的所有者。

  “听说顾氏科技在VR引擎上有了新的突破,过不了多久会联合某健身品牌推出全新的室内健身设备,好期待啊!”

  “我知道我知道,过段时间他们会开发布会,又可以见到顾总了呢!”

  朋友叹了口气,“别想了,人家早公开出柜了好吗。”

  沈辞安越过排队的队伍,走进一条巷子里,巷子深处是家老火锅,学生时代他很喜欢和朋友在这里聚餐。因为公开使用非一次性锅底,会有人担心其食品安全的问题,于是和其他火锅店比起来,这家显得太过冷清了,沈辞安很好奇老板是怎么坚持下来的。

  他一直认为老油才是火锅的灵魂,经过反复熬煮才能激发出香料的全部香味。

  木质餐桌上的油渍经过反复擦拭,他找老板讨了一条围裙和两个袖套,这才勉勉强强坐下来。作为一个有洁癖的前医学生,他对于这家火锅的眷恋足以让他忽略所有卫生安全问题。

  手指在纸质菜单上慢慢往下滑,负责点菜的服务生一边嚼着口香糖,一边反复按着圆珠笔。

  “鸳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,“红锅,中辣,谢谢。”

  林之亭来得恰到好处,锅里的东西刚煮好。

  “沈、辞、安!”林之亭指着他,手指随着语调点了三下,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“死个没良心的!”

  沈辞安看了眼表,颇为无奈,“拜托,你迟到的习惯能不能改改?这么多年还没变呢?”

  林之亭招手要了个围裙,“一下手术我就来了,谁叫你突然提前回来的?”

  “手术?什么手术?”

  “腹膜炎,小手术。”林之亭夹了块毛肚,“说真的,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现在的电信诈骗已经高明到了这种地步,失踪人口的信息都能搞到。”

  沈辞安用筷子指着他脖子上的工作牌,“林副院长哦。”

  林之亭轻哂,“我家自个儿的医院,还不能当个名誉副院长了?”

  他回过神,怒道:“老子在□□你的问题,扯我干嘛!老实交代,这五年你干嘛去了!走了也没人知道,回来也回来地这么突然,再不回来,警察局就给你销户了!”

  五年时间,大家都改头换面了,很多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联系,也或者没有了联系方式,电话簿里一个个地翻,最终给林之亭打了电话。

  林之亭的父亲是有名的外科医生,在A市经营着一家医院,而他家是做医疗器械的,两家有些合作,勉勉强强算个发小。

  两个人聊了很久,这才知道林之亭如今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了,锅里咕噜噜冒着泡泡,他说自己这五年读书去了,选了商科,结果因为成绩太差连学位证都没拿到,实在是丢脸。

  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随着皮肤升温,沈辞安右手上一片面积不小的白色纹身变得明显了起来,平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,林之亭一脸震惊,“你不当医生了?”

  “不适合嘛,我又不是你,有个开医院的老爸。”沈辞安自嘲道。

  粗看是两头公鹿,白色纹身适合大面积的线条组合,构成了一副带着古罗马神话风格的纹身。

  “什么叫做不适合?”林之亭显得很是激动,“以前你可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,你要是不适合,那就没人适合了!当年系主任可是把你称作外科手术的……”

  “我是为了我姐姐回来的。”沈辞安道。

  升起的泡泡炸裂开,林之亭拿着筷子在锅里搅了搅,没捞出什么东西,“是,这是自然。”

  “我姐告诉我没事,当然,我知道她是骗我的。”

  做姐姐的不希望弟弟担心,可公司方面私自联系了他,要求他回来参加董事会。

  决定公司的生死。

  不过,以眼下的状况来看,生死不是他决定,而是已经被社会宣判死亡了。

  “我想要知道真实一点的情况,公司破产,真的是因为股票投资失败吗?”

  林家的医院和众安器械有合作,内幕消息林之亭一定是知道一些的。

  林之亭叹了口气,“一方面吧,更重要的是企业内耗严重,市场份额减小,以及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产品质量严重不合格,如果无法做出赔偿,你们会面临一系列的官司,到时候就不单单是破产的问题了。”

  这些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,沈辞安感到头疼。关于公司的问题他从来没过问过,自从父母离婚,这家他们亲手创办的公司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,将股份全部转让给了他们姐弟后便撒手不管了,姐姐改了母亲的姓,因持有大部分的股份而当了总裁,而经营不善的问题早有苗头,所有问题如今集中爆发,看似已经是强弩之末,再怎么挣扎都是无用了。

  但沈辞安还是问道:“依你看来,众安还有救吗?”

  林之亭沉默了很久,“你知道这家店为什么还能坚持到现在?”

  这一话题的转变让沈辞安感到很突然,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因为它姓顾。”

  就像是有股电流直接刺激到了大脑皮层,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,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隐隐约约地看见面前那口锅变成了一红一白。

  很少有人知道,那个被无数人仰慕的,众人眼中不近女色的年轻企业家曾经是谈过恋爱的。

  他和顾征在一起两年,所有情侣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,这个名字就像是刻进他灵魂的一个诅咒,一旦触及就会让他感到胆寒。

  为什么?是因为这家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吗?不会吧?

  “你知不知道,当年你消失的时候,那个人都快疯了,满世界地找你,以前他从来不动用家里的关系,那次却几乎把A城翻了个底朝天!”林之亭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责备,“当年是你把他掰弯的,你是他的初恋,突然之间一声不吭地就走了,这是很不负责任的!他快恨死你了。”

  听到这句话,沈辞安突然放松了下来,抬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光灯,唇边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,“是啊,他应该,恨死我了。”

  “所以我想说的是,这次众安必死无疑,能救众安的只有顾家,而你已经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。”

  林之亭依旧义愤填膺,可他也知道,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再改变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他也愿意相信沈辞安是有苦衷的,不过对方什么都不愿意说,他也懒得追问。

  只是有一点他很好奇,不知道沈辞安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巷子外面停着一辆公务用车,如果没猜错的话,店里唯一一个包间现在应该是有人的。

  一个不习惯吃辣的人买下了一家火锅店,林之亭看着沈辞安那张若无其事的脸,心想,长得好看的,都他妈没心没肺。

 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特别疯狂的想法,他打算走过去把那扇门推开。

 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声响,火锅店嘈杂的喧闹声中,那扇门突然打开了。林之亭愣在原地,看到顾征走了出来。

  “卧槽。”

  “沈辞安!”他大喊道。

  顾征径直走出了火锅店,头也不回。

  他低头一看,对面的椅子却空了。

  “他妈的,你有病啊!”他看向桌子底下,沈辞安整个人蜷缩在脏兮兮的桌子下面,只露出两只略显心虚的眼睛。

  “走、走了吗?”

  他翻了个白眼,“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