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问津的心有那么一瞬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
  屋外的暗色被窗帘掩得很好,以至于屋内的灯显得有点过于明亮。光亮吵嚷着填满了所有角落,使一切没来由的情愫都无所遁形,甚至被放大了许多。

  沈问津缩进袖子里的手指蜷了蜷。

  他应该是想说“不用那么麻烦”,但一开口,就变成了“那就麻烦你了”。

  床那么大,再来俩成年男子也睡得下;齐客杵这儿作定海神针,确实能让他踏实许多。他为自己的情绪与行为找了这么两个理由。

  只是……

  “你得换套衣服。”沈问津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,“真的很抱歉,我洁癖太严重,你穿你自己的衣服上我床的话,我准得换床单。”

  齐客看起来欲言又止,沈问津以为自己的话冒犯到了人,遂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,补充了一句:“真不是针对你,别人我还不让上呢。”

  齐客没说话,眸光垂落在书桌上,片刻后又移到沈问津的脸上,撞了一下他的视线。

  沈问津闹不太清齐客是什么意思。

  气氛有点焦灼。

  沈问津心道齐客应该不是计较这些的性子,但心内还是有点打鼓。他刚想说“要不算了吧,你还是回去睡”,忽听齐客沉声开口了。

  “穿哪套?”他问。

  沈问津如释重负地拉开衣柜门,从里边翻出了另一套睡衣。藏青色,被压出了规规矩矩的折痕,款式和齐客常穿的很像。

  “这套。”他说。

  齐客接过衣服,两人的手一触即分。沈问津看着齐客拿了衣服去对面房间换,手背上被蹭过的触感仍旧残留,被秋夜湿重的空气一裹,痒意更明显了。

  他抿了一下唇,把手缩回了袖子。

  齐客进来时,他已然重新躺上了床。

  俩人身高差不了多少,自己的睡衣于男人而言还算合身。

  看着别人穿自己的衣服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总会不自觉在心里作比较。沈问津觑着眼看了会儿,不得不承认齐客是帅的,帅气程度和自己相比……

  好像差不多。

  齐客垂着眸,沉默着走到了床边。

  俩大男人同床共眠却不说话,氛围实在有点怪,沈问津于是搜肠刮肚地翻出些话来念。

  “明天直播,还是有点紧张。”他说。

  “没事。”齐客正准备上床,却倏然顿了下。

  “怎么了?”沈问津问。

  “你……我……”齐客蹙着眉,片刻后终于组织出了通顺的语言,“睡一床被子?”

  “柜子里倒是还有一床被芯,但是没套被罩,弄起来很麻烦。”沈问津说。

  齐客看起来有点踟蹰,沈问津不太理解:“俩大男人睡一个被窝能怎么?又不是小姑娘,怕坏人家清誉。还是说你嫌弃我?”

  齐客丢过来一个复杂的眼神,跟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终于还是上了床,钻进了被窝。

  两个人一左一右,中间隔了道银河。沈问津把自己这边的被子裹好,想到了齐客,转头问了句:“你那边被子还够么?”

  齐客没吭声,沈问津扭头一看,那被子只堪堪盖住了那人身体的三分之二。

  “被子不够就睡过来点嘛。”沈问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又理直气壮地指使那人说,“不想动,你关个灯呗。”

  青年此刻已经完全钻进了被窝,说完话后把手也缩了回去,只露了一个头在外边。他看着齐客一声不吭地关了灯,而后感受到身边的床塌下去了一点。

  关灯后,眼睛总有一段时间无法视物,需要适应一阵子黑暗。

  视觉被削弱,其余感官随之增强。沈问津能清清楚楚地闻见一阵阵晃过来的木质香,听见遥远的大街上不知谁家的车辆飞驰而过时振起的声浪。

  甚至能感受到……身边人的体温。

 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,咽了一下口水,就察觉到床动了动,身边人翻了个身。

  先时害怕的情绪倒是一点不剩,只是某些不那么自在的情绪游了上来,具体又说不清,闹得他有点清醒,睡不太着。

  自己一个人睡不着时会焦虑,但如果有人陪着一起熬夜,负罪感似乎便没有那么深。于是当齐客再一次翻身的时候,沈问津开口了。

  “睡不着么?”沈问津问。

  “嗯。”齐客应了声。又问,“你也?”

  “嗯。”沈问津说,“也不知道为啥。我一向睡眠挺好。可能是过了困点了。”

  这三句话隔一会儿蹦出一句来,齐客每次想应“嗯”,总会被随之而来的下一句话打断。于是他应了两次后,干脆安安静静等着,直到隔了好久都没等到下一句话,他终于完完整整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这一声和沈问津的最后一句话相隔甚远,显得有些不伦不类,听得沈问津笑了起来:“你反射弧有点长的。”

  齐客也没解释,翻了半个身,侧躺过来。

  沈问津瞪着天花板数羊,数着数着有点感慨:“要是一个月前,有人和我说,你一个月后会和齐客躺在一张床上睡觉,还是自愿的,我会觉得他在发疯。”

  然后他听见齐客问:“为什么?”

  这一句“为什么”把沈问津问得一愣,一时有些拿不准齐客只是在下意识接了一句话好让他继续往下讲,还是真的不知道原因。

  可能是黑夜总能给人带来极度的安全感,说的话做的事都掩在浓到化不开的暗色里,所以言行举止总会顾头不顾尾一些。

  “咱俩高中……”沈问津没怎么措辞,抛出来的话有些横冲直撞,“关系不是很差么?你不是看不来我么?”

  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齐客问。

  至此,沈问津确定了,齐客之前说的“为什么”并不是下意识的接话,而是真的不明白原因。

  沈问津蓦地有些烦躁,某些既定的认知被某人淡然掀翻,曾经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只有自己铭记而介怀,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表现得何其无辜,倒显得自己锱铢必较。

  “你不讨厌我的话,高中为什么一直不理我呢?”沈问津直愣愣地问,“别人说话你还会接一嘴,我和你说话你十次有八次装聋。什么意思啊?逗我玩呢?”

  齐客一时没说话,良久,轻轻道:“对不起。”

  沈问津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人搅得没有脾气。

  “高中为什么不理我”这个话题翻来覆去念过四五回,每回都得不到答复,他已经习惯了。

  眼下还是睡觉要紧。

  “睡吧。”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人躺着。

  躺着,却睡不着。

  他不知干躺了多久,躺到被压着的手臂有些发麻,于是又翻了回来,盯着天花板看。

  片刻后却听到身边忽地有了动静。

  齐客翻了个身,往这边靠过来了一点。

  他道:“我会说的。”

  沈问津一愣,反应过来,齐客是在说:“我迟早会告诉你,高中为什么不理你的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说呢?”沈问津问,“下辈子再说也是说,你不定一个期限,这个承诺能钻的空子太大了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齐客滞了一下,应该是在思考。

  沈问津静静等着,等到了窗外不知谁家的一声狗吠。紧接着,他听见齐客说“过年前”。

  “还有五个月。”齐客的声音很轻又很沉,“五个月内,我一定告诉你。”

  “你倒是会卖关子。”沈问津拽了一下被子,“那我等着。”

  “嗯。”齐客应道。

  可能是因为心心念念的事终于有了着落,沈问津这一觉睡得很踏实,七零八碎的梦也没做,一闭眼就是天明。

  就是有点过于踏实了,九点和九点半的闹钟都没听着,一觉醒来已是十点,直接迟到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沈问津:……

  他发了会儿呆,从床上坐起来,这才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——

  齐客今天破天荒没早起,而是跟着自己赖床赖到了这会儿。

  有老板陪自己一块儿迟到,沈问津登时不慌了。他贴心地没吵醒身边人,轻手轻脚下床,拉开门正准备往外走,却和向之来了个脸对脸。

  沈问津:……

  啥情况?不是到上班时间了么?这人咋还没走?

  自己床上还躺着老板呢,被他看着了咋办?

  沈问津还没来得及思考,手已经快于脑子,嘭地一下把门关上了。

  正准备和人打招呼却被门扇了一脸风的向之:?

  沈问津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,忽觉自己方才的行为很奇怪,像是怕被捉奸在床似的。

  可是他和老板清清白白,身正不怕影子斜,老同学叙叙旧,有啥好心虚的?

  向之敲了敲门,犹疑不定地喊了声“津哥”,问:“你没事儿吧?”

  沈问津想说“没事”,试图先把对面稳定下来再想应对措施,但没等他开口,身后忽地传来了沉沉的一声问讯。

  “怎么了?”齐客下了床,站在他身后说。

  敲门声陡然一停,随之而来的是向之更加犹疑不定的声音。

  “津哥,我没听错的话……”他问,“齐哥是不是在里边呢?”

  沈问津:……草。

  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。

  有点想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