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烬消失了小半个月,再次出现在朝中。

  对于摄政王每月固定时间的消失,朝中所有人都已经习惯。

  毕竟前面的这一年来,都是这样过来的。

  政事堂中,霍烬正听着各部重臣汇报最近朝事,户部尚书孙有谦谈及霞安城水灾灾后处理一事,一直闭目养神的霍烬掀开了眼皮,“叫永阳府送粮,太医院派遣太医,是陛下所想?”

  孙有谦颔首,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
  自宫门口那次想见时,霍烬便觉得小皇帝与落水前有所不同。

  他又细细问了那日朝上发生的事情,尤其是小皇帝的反应,得到官员们的形容之后,他可以确定,小皇帝当真变了。

  都说人濒临死亡的时候,很多事情都会看开。生死之前,无大事。

  霍烬很快便想通,宫门前小皇帝的异常到底是为何。

  历经生死之后,整日如履薄冰的皇帝,想要为自己寻求庇护。

  只是霍烬没想到,小皇帝会找到他的头上,当真是有趣。

  想到小皇帝自从被他禁足思过,如今已经是六天。这些□□上大小事务都由先帝托孤的几位重臣共同商议,再由他做最后决断。

  以往即便是小皇帝上朝,也都是如此安排。

  对于摄政王罚小皇帝一事,朝中大臣对此并没有异议,还是那句话,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。

  霍烬意识到小皇帝在向他寻求庇护,便将之前搁置下来,替皇帝寻帝师的事情拿出来说了。

  小皇帝自幼没有教养好,养成胆小怕事的性子,现在要是不好好管一管,怕是以后会危害国本。

  几位老相公对此心知肚明,因此对霍烬的提议表示赞同。

  “便选老太傅苏元应吧。”

  苏元应乃先帝之师,在先帝驾崩后,也告老还乡,在家乡办了一座私塾教书育人。

  苏老太傅为官数十载,两袖清风,刚正不阿,以传道授惑为己任。学识之渊博,品行之上乘,当朝无人能及。

  帝师之选就这么定下,只待派人去请老太傅进宫。

  定好帝师之事后,霍烬的目光落在关于恩科的折子上。

  新帝开恩科事关重大,不仅是为新帝挑选心腹培养,更是诸多科举学子多出来的一次科考机会。

  其中不能有一丝的差错。

  小皇帝既然一改往日怯懦也要为寻一条出路,又为何将这样好的机会,拱手让人?

  直接丢给礼部,选上来的人,可就说不准是什么样的人了。

  ———

  宫内的书阁有三层高,藏书无数。

  萧锦年坐在天塌上,晃悠着腿,手边放着一碟子点心。

  霍烬进来的时候,就看到人一手拿着点心吃,一手拿着一本书在看。

  点心的渣屑簌簌往下掉,当事人浑然不觉,吃了一块又拿一块。不知是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,仰头笑了起来,被点心呛住,放下书就猛咳。

  小福子听到声音,放下手中当扇子扇风的书籍,端着刚扇凉的茶从屏风后走出来,正好与霍烬撞个正着。

  他硬着头皮将茶水拿给萧锦年喝下顺气,才对霍烬行礼,“小人见过摄政王。”

  “嗯。”霍烬发出一个音节,目光一直落在萧锦年的身上。

  准确的说是萧锦年掉落上点心残渣屈起的那条腿上。

  “王爷你怎么来了?”萧锦年用茶压下点心,脸上尚有被呛咳嗽的红晕。

  “臣今日来是与陛下商议恩科一事。”霍烬自上书阁见到萧锦年那一刻起,眉心隆起的弧度就被下去过。

  在看到萧锦年衣袍褶皱严重,穿着鞋子搭在塌边的脚时,实在忍无可忍。

  他朝着小榻走去,足尖抵在小榻底部的木头上时,微微弯腰。伸手握住萧锦年的小腿,将他的腿往下带,确保萧锦年靴子底部踩在地上后,这才继续道:“历来恩科的主考官都是天子,虽说陛下不必亲自到场,但科考流程陛下还是需要清楚。”

  萧锦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翘好的腿怎么就被放下,就听见霍烬说要他知道科考流程。

  恩科这事他怎么能插手呢?萧锦年求生欲很强,直接摆摆手,“既然都说了朕不需要亲自到场,那知道这些做什么?”

  说着端过榻上小桌上摆着的一小盘已经被他吃的就剩一块的桂花糕,微微笑道:“王爷吃过东西了吗?朕这里有很好吃的糕点,王爷要不要尝尝?”

  “不吃”两个字就在舌尖压着,霍烬观察到萧锦年蠢蠢欲动的手,似乎是料定他不爱吃甜食,等着他拒绝后,好将最后一块糕点收入腹中。

  霍烬五感较之常人要强上许多,那日宫门前他听见了小皇帝口中嘀咕了一句,最后一块糕点最好吃的话。

  眼下碟中剩下的可不就是最好吃的那一块。

  霍烬突然生出一种,想要看看自己当真拿起糕点后,小皇帝会是什么样表情的想法。

  “陛下盛情,却之不恭。”

  眼睁睁的看着霍烬将盘中最后一块糕点拿起,慢条斯理的放入口中,萧锦年整个人愣住。不是,世界线里不是说霍烬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吗?连他家人给的都不吃,怎么会这样!

  糕点和想象中的一样,很甜,甜的霍烬有些难以下咽。当他余光看见小皇帝对着糕点咽口水的模样时,霍烬竟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果然十六七岁的小郎君,最爱这些甜食。

  被霍烬吃了最后一块糕点,萧锦年有些失落,倒也不是馋的。而是受精神印记的影响,最近他的胃口越发的大,时不时的就要吃点东西,不然就会饿的心慌。

  他现在就比较饿。

  “咕噜噜———”

  肠鸣声突兀想起,萧锦年一把捂住肚子。

  霍烬将没吃完的糕点放置在盘中,端到一边。他记得来的时候,御膳房那边刚把空盘子扯下去不久。

  最近小皇帝在藏书阁做了什么,暗卫都会定时像他汇报,每天除了吃就是睡,偶尔看一些小福子搜罗来的话本子。

  暴食、易困,这对于人体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征兆。

  正想着,萧锦年就打了个哈欠。

  身体的反常萧锦年自己也注意到了,他不仅胃口越来越大,饿了还会特别困,吃饱了也会特别困。

  现在他饿的肚子咕咕叫,身体瞬间疲惫,像是要休眠一样,困意如潮水席卷拦都拦不住。

  他知道这些反常都是受精神印记的影响,并没有放在心上。身体的体力支撑不住萧锦年继续清醒着,他无暇顾及霍烬还在这里,整个人直接往小榻上一躺。

  小皇帝直接睡在杂乱无章的小榻上,衣服上还残留着糕点的残渣,这场景落在霍烬眼中,实在有些无法忍受。

  “起来。”霍烬喊了一声,对方一动不动。

  察觉到霍烬靠近,萧锦年一把抱住榻上的软枕,嘟囔道:“朕要睡觉……”

  霍烬仔细盯着萧锦年的脸看了一会,面色红润,眼下并无青黑,且声音洪亮有力,并无生病之兆。

  只是光“望”霍烬无法确定小皇帝身体如何,大瑜周围局势不朗,若是小皇帝出什么事,难保内忧外患。

  确认小皇帝的身体出现异常,霍烬没想太多,只想确认龙体有无大碍。

  他上前一步,单膝跪在榻上,倾身向前要捉萧锦年的手腕。

  萧锦年意识朦胧,觉得有人要抓他起来不给他睡觉,用力的一抽手。霍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,并没有设防,竟是被萧锦年带了下来。

  霍烬手臂快速的撑在小榻上,以防自己压到小皇帝。随着距离的变近,霍烬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
  这味道不是闻过的任何一种花的香气,也不是那些制做出来的名香,无法辨别,却十分好闻。

  萧锦年已经沉睡,霍烬起身退开。

  他弯腰将修长的指尖搭在萧锦年腕上,片刻后松开了手。小皇帝脉搏平稳,并没有生病,健康的很。

  这样的结果没有让霍烬放心,反而有些担忧。

  查不出来,才更可怕。

  ———

  安京城临水而建,外村落众多。长长的玉清河同样流淌过安坪村,因此安坪村是城外规模最大的一个村落。

  此时经过安坪村那段河的岸边,站满了人。桥因为是木桥的原因,承重不行,上面没站几个人。

  “人捞到了!站在岸边的快让让!上不去了!”水中一个打赤膊的大汉拽着一个人朝着岸边游来,还有两三个同样打赤膊的大汉在一旁跟着,确保能安全游上岸。

  好不容易把人拖上岸,那汉子连忙给顾展方按压胸口。他是在码头卸货装货的工人,深谙水性,也懂些落水急救。

  顾展方一口水呛出来,汉子大喜过望,“人活了!”

  围着的人群不再屏息凝神,像是也松了口气,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。

  “哎呦,这顾家小郎君怎么就想不开急着跳河哟!”

  “读书人命金贵的很,怎么就到了这一步?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滔天大祸?”

  “腿都被人打瘸了,不是说读书人当官考试,不要残疾吗?顾小郎君是不是因为这个跳河轻生的?”

  “什么腿瘸了,哪个长舌妇尽胡咧咧,我儿子腿好着呢!”

  在另一头浆洗的顾母听到人说她儿子跳河了,差点也一脚没站稳,栽河里去。一路上几乎是被人架着过来的,她腿软的实在走不了路。

  来了就听到有人说她儿子腿瘸了,她气的忍不住出言反驳。

  先前说这话的妇人连忙闭了嘴,一大家子读书人,农活都不会干,若是被所有人夸耀是文曲星的大儿子真不能参加科考,以后这一家人可还怎么活?

  顾家小妹今日身体不适便没有跟着顾母去浆洗,而是在家中休息。村子里也有人去顾家喊顾仁识,听到消息的顾仁识直接晕了过去,还好顾家小妹在,又是掐人中又是泼水把人给弄醒。

  醒来后父女俩便朝着岸边赶来,等他们到的时候,顾展方也已经苏醒,顾母正抱着他哭,问他怎么就想不开跳河,又骂他是不孝子,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
  顾仁识看着儿子灰败无望的眼眸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
  曾经的顾展方,也是书生意气,满腔抱负。父子俩没少秉烛夜谈,交付心中理想。

  所有人都说,顾展方会是头名状元。却不想在乡试得解元没多久后,就被人打断了腿。

  解元受如此重伤,官府高度重视,刚开始的时候还派许多人出去查。越查,派出去的人越少。最后竟是直接以“毫无头绪,查无可查”将此事不了了之。

  加之顾仁识被莫名辞退,无人敢用,明眼人都知道顾家这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。

  顾展方此时身体很虚,是救他上岸的壮汉帮着背回顾家的。

  顾家人对壮汉十分感激,顾仁识把家里仅剩的银钱全都塞给壮汉谢他的救命之恩。

  壮汉知道顾家的情况,他愿意结善缘,没有要顾家的钱,只说以后他孩子长大,顾家人能不嫌弃教他孩子识两个字。

  顾仁识知道这是壮汉推辞,他心中记下此事,立誓不忘。

  送走壮汉之后,顾母红着眼睛去煎药,顾小妹怕顾母心绪不宁,把珍贵的药材煎坏了,也跟着顾母一起去。

  顾仁识走进顾展方的屋中,他关闭所有门窗后才坐到床边,“展方,你既有求死的勇气,缘何不能为生搏一把?”

  一直没有表情的顾展方,在关紧门窗的屋中,在听到父亲叫他展方时,潸然泪下,泣不成声,“是孩儿不孝,拖累父亲被辞退,母亲妹妹给人浆洗衣服,手都泡烂。本尚且殷实的家,被我拖累的竟无米下锅。”

  顾仁识沉声道:“家中如今这样,也只是一时。你想为至交洗刷冤屈,还他身后清白,是为情义,也是为天下寒门学子讨一个公正。

  况且此事你当初是与家中商议,为父和你母亲还有小妹都点头应了,你才去寻找真相。展方,在一开始,我们就想到最坏的后果,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时候。而这些,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顾仁识想到那日临别时,那位小郎君的赠言,“追风赶月莫停留,平芜尽处是春山。展方,不要畏惧险阻,以死逃避是懦夫行为,只要一直向前,总有见到春山的那一天,广袤天地,在前方等你。”

  “可大瑜如今,还有什么广袤天地?科举不公,新帝年幼,骄奢淫逸。这样的天地,如何广袤?父亲,我看不见前方的春山。”

  经历过生死的顾展方看不到希望,他目光中带着挣扎,有不甘,有遗憾,有为好友被污舞弊而亡的愤恨,有对官府的失望。

  “会看见的,展方。”顾仁识摸着儿子的头,只能出言宽慰。

  顾展方轻声呢喃,“除非能上达天听,驱散黑雾,不然春山只能被黑雾隐埋,不露一角。”